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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德里,雨停了,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从贫民区飘来的柴烟和粪便的气息。

哈里斯站在维多利亚公园东侧入口的树影里,看着拉吉夫带着人布置监视点。

公园里很暗,只有几盏路灯在雨后的雾气中晕出昏黄的光圈。

长椅,灌木丛,小径,雕像,都在半明半暗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第三张长椅在公园中央的小广场边,正对着一个干涸的喷水池。

长椅是木制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椅背上有用刀刻的字,看不清楚。椅腿边有几丛半枯的蔷薇,叶子耷拉着,挂着水珠。

长椅下面铺着石板,其中一块石板边缘有裂缝,是死信箱的位置。

“东西放回去了?”哈里斯问,声音压得很低。

“放回去了。”拉吉夫回答,

“施密特给阿米尔的那个信封,原样封好,放回石板下面。

阿米尔说,每次交接,信封都用火漆封口,火漆上有戒指印,是施密特的戒指。

我们拆开看过,里面是几张白纸,应该是试探。

真正的信,可能在裁缝那里,等回信时交换。”

哈里斯点点头,死信箱的把戏,老套但有效。

双方不见面,只通过固定地点交换情报,即使一方暴露,也难追到另一方。

除非当场抓住。

“我们的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广场周围六个点,扮成晨练的老人,清洁工,情侣。

喷水池后面两个人,藏在雕像后面。树上一个人,有狙击枪。

公园四个出口,每个出口两个人,便衣,骑自行车,可以随时拦截。

裁缝只要出现,跑不了。”

“他可能不会亲自来。如果察觉异常,会派手下,或者干脆不来。”

“阿米尔说,裁缝每次都是亲自来。

他观察过两次,同一个人,同样的打扮,同样的走路姿势。

左腿有点跛,特征明显。应该会来。”

哈里斯看了看表,四点二十,距离十点还有五个多小时。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在泥泞中跋涉,沉重,拖沓。

他需要等,等天光渐亮,等公园里开始有人,等那个跛脚的男人出现,等这场猫鼠游戏的下一步。

“你去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里盯着。”哈里斯对拉吉夫说。

“主任,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哈里斯点了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去吧。八点过来换我。”

拉吉夫离开后,哈里斯靠在一棵榕树的树干上,慢慢抽烟。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升得很慢,然后散开,消失。

他看着公园,看着那些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轮廓。

维多利亚公园是英国人建的,有整齐的小径,修剪过的草坪,古典风格的雕像和喷泉。

战争开始后,这里就荒废了,草坪长满杂草,喷泉干涸,雕像斑驳。

但每天清晨,还是会有一些老人来这里散步,打拳,或者只是坐着,看天,看树,看这座越来越陌生的城市。

天慢慢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深灰变成鱼肚白,然后泛出淡淡的橙红。

雾气开始消散,公园的细节清晰起来。长椅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远处传来鸟叫,清脆,但孤单。

五点半,公园里来了第一个人,是个老妇人,裹着头巾,慢慢沿着小径走,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她在喷水池边停下,对着干涸的池子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继续走。

六点,来了两个老人,穿着洗白的汗衫,在空地上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像水中的倒影。

六点半,清洁工推着车进来,开始扫落叶,扫得很慢,一下,一下。

哈里斯看着这些人,他们不知道,这座公园,这张长椅,即将发生一场抓捕,可能流血,可能死人。

他们只是在这座城市的清晨,寻找一点平静,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战争,征服,间谍,阴谋,离他们很远,又很近。

近到可能一颗流弹,就会结束他们的早晨,结束他们的生命。

七点,人多了些,有年轻男女来散步,有母亲带着孩子来玩,有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在公园外卖油饼和奶茶。

公园渐渐有了生气,有了声音。

哈里斯把烟头踩灭,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份卷成筒的报纸,装作看报,眼睛的余光始终盯着第三张长椅。

八点,拉吉夫回来了,换了身衣服,像个普通职员,手里提着公文包,在哈里斯旁边坐下。

“一切正常。我们的人都在位置,没发现异常。

裁缝店的监视也有回报,店还没开门,但后门有烟囱冒烟,应该有人,要不要先动裁缝店?”

“不。等抓到人,问出口供,再动店。不然打草惊蛇,可能什么都找不到。”哈里斯说,

“周明先生那边呢?”

“陈将军亲自护送,路线改了三次,出发时间提前到八点半,现在应该已经离开德里了。

护卫车队增加了一倍,沿途布控。施密特的刺杀计划,应该没机会执行了。”

“施密特怎么样了?”

“在审讯室,很安静。给他纸笔,他在写东西,写得很详细,像在写报告。

守卫说,他每隔一小时要一杯水,其他什么都不要求。

阿米尔在牢里哭,说想见您,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等抓到裁缝再审他。”哈里斯看了看表,八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多,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笑声清脆。

恋人在长椅上依偎,低声说话。

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远处工厂的汽笛声,混成一片。

德里的又一个早晨,平常,忙碌,充满生活的噪音。

但哈里斯知道,这平常下面,是紧绷的弦,是随时可能断裂的平衡。

九点半,一个男人出现在公园西侧入口。

灰色西装,深色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手杖,走路时左腿明显有点拖,但不太严重。

他走得不快,沿着小径慢慢走,像在散步,眼睛扫过周围,很自然,但哈里斯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第三张长椅附近停留了几秒。

是裁缝,特征吻合。

哈里斯对拉吉夫使了个眼色,拉吉夫轻轻点头,手伸进公文包,握住里面的枪。

裁缝走到喷水池边,停下,看着干涸的池子。

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向第三张长椅。

他走得很慢,手杖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周围,扮成清洁工的特工开始向喷水池方向移动,那对情侣起身,慢慢走向长椅另一侧。

树上的狙击手调整了姿势。

裁缝在长椅前停下,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弯下腰,左手拄着手杖,右手伸向长椅下面的石板。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石板时,哈里斯站了起来,报纸扔在长椅上,右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朝裁缝走去。

裁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停在空中,然后直起身,转头看向哈里斯。两人目光相遇。

裁缝大约五十岁,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是灰色的,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他看见哈里斯的手按在枪柄上,看见周围几个人在靠近,看见清洁工手里的扫帚下露出的枪管。

他没有跑,反而笑了,很淡的笑,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事。

然后他开口,用英语说,声音平稳,带着英国上流社会的口音。

“哈里斯主任。久仰。”

哈里斯停在他三步外。“名字。”

“约翰·卡特。裁缝,在维多利亚区开一家小店,叫‘卡特裁缝店’。

为英国情报部门工作,代号‘裁缝’。军情六处印度站副站长,少校军衔。”

卡特说得很平静,像在做自我介绍,

“您抓了施密特,控制了阿米尔,现在来抓我。效率很高。”

“凤凰计划,说出来。”哈里斯说。

卡特又笑了,他慢慢直起腰,手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凤凰计划……施密特告诉您的?那个德国佬,嘴巴不严。

不过没关系,计划已经启动了,您阻止不了。”

“启动?”

“是的。昨天下午,柏林和伦敦的谈判达成初步协议。

德国承认英国在印度的‘特殊利益’,英国同意德国在欧洲的行动自由。

作为交换,英国执行凤凰计划,在印度制造混乱,配合德国在亚洲的战略。

信号昨晚已经发出,现在,计划正在进行中。”

卡特看了看表,

“九点三十五分。再过二十五分钟,德里发电厂会第一次停电。

十点整,自来水厂会停止供水。十点半,铁路枢纽会被炸。

这只是开始,哈里斯主任,只是开始。”

哈里斯的瞳孔收缩,他盯着卡特,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真假。

卡特的脸很平静,甚至有种解脱般的轻松。

“你在撒谎。如果计划已经启动,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取回信。施密特的回信,里面有德国在印度网络的完整名单,是我们需要的。另外……”卡特顿了顿,

“我来见您,施密特说,您是个有趣的人,我想亲眼看看。

看看一个英国人,怎么成了华夏人的猎犬,怎么追捕自己的同胞。”

“我不是你的同胞。”哈里斯说,

“你为伦敦那些出卖印度的人工作,为他们制造混乱,让印度人死,让德里变成地狱。这算哪门子同胞?”

“那您呢?”卡特反问,

“您为华夏人工作,帮他们维持统治,镇压反抗,让印度人继续被征服,被奴役。

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区别只是,我效忠的是英国,您效忠的是华夏。

但本质上,我们都是征服者的工具,都是这场游戏的棋子。”

周围的特工已经围上来,枪口对着卡特。

但卡特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看着哈里斯,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像同情,又像嘲讽。

“哈里斯主任,您知道吗,在军情六处的档案里,有您的名字。

您父亲是驻印英军上校,您母亲是孟买的富商女儿。

您在英国读过书,在印度长大,在英军服役十年,从少尉升到少校。

德里陷落时,您没有像霍普总督那样自杀,没有像奥金莱克将军那样战死,您投降了,然后为华夏人工作。

档案里的评价是:实用主义者,生存优先,道德模糊,可利用,但不可信。”

卡特顿了顿,手杖在地上划了个圈。

“伦敦的那些老爷们,对您这样的英国人,很感兴趣。

他们想知道,是什么让一个人背弃自己的国家,自己的阶级,自己的过去。

是恐惧?是贪婪?还是别的什么?他们让我有机会的话,观察您,分析您,如果有必要,接触您。

现在,我接触您了。您和我,其实是一类人。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主人,但做的,是同样的事。”

哈里斯的拇指推开了枪套的搭扣,他看着卡特,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这个人说的,可能是真的。

凤凰计划可能已经启动,发电厂,水厂,铁路,都可能成为目标。时间不多了。

“计划的具体内容,执行人员名单,说出来。我让你活。”哈里斯说。

卡特摇摇头。

“我不会说,说了,我就没价值了,您会杀了我。

不说,您还得留着我,问出更多。

而且,就算我说了,您也阻止不了,计划是同步执行的,德里,孟买,加尔各答,马德拉斯,同时动手。

您能救一个地方,救不了所有,印度这次,注定要烧成灰烬。

华夏人拿下的,只会是一片焦土。”

他看了看表,九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您要不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发电厂的情况?

或者,去水厂看看?不过我想,已经晚了。”

哈里斯对拉吉夫说:“控制他。搜查全身,看有没有武器,毒药。铐起来,带回治安所,单独关押,加强守卫。我去发电厂。”

“是。”拉吉夫示意特工上前。

卡特举起双手,很配合。

特工搜身,从他身上搜出一把袖珍手枪,一颗毒胶囊,还有一块怀表,一本笔记本。

怀表的表盖内侧贴着一张照片,是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在笑。

卡特看着照片被拿走,眼神闪了一下,但没说话。

哈里斯转身,快步走向公园出口。他需要车,需要立刻去发电厂。

如果卡特说的是真的,如果凤凰计划真的启动了,德里会在几小时内陷入黑暗,停水,交通瘫痪。

到时候,恐慌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医院会停摆,工厂会停工,前线的补给会中断。

一切都会崩溃。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北区发电厂。最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