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切开雨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出两道摇晃的光柱。
雨很大,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石子。
哈里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街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垂死者浑浊的眼睛。
偶尔有行人跑过,披着麻袋或破布,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水花。
城西救济站在德里边缘,原是一座废弃的仓库,砖墙斑驳,铁皮屋顶锈蚀了大半。
华夏军队来了之后,把这里改造成救济站,每天发放一次救济粮,主要是粗麦糊和豆子汤,勉强让人不饿死。
排队的人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在雨中蜷缩着,像一群淋湿的乌鸦。
车子在街口停下,雨太大,开不进去。
哈里斯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帽檐和肩膀。
他拉高衣领,走向救济站。拉吉夫和两个警察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马灯,光在雨中只能照出几步远。
救济站门口,几个华夏士兵在维持秩序。
他们披着雨衣,枪挎在肩上,但没举起来,只是站着,看着雨中那些沉默排队的人。
站长是个印度人,叫苏雷什,看见哈里斯过来,急忙从门里跑出来,手里撑着一把破伞。
“主任,您怎么来了?这雨大的……”
“今天发的小麦,在哪?”哈里斯打断他,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在……在里面,已经分发了一部分。还有一半在仓库里,等雨小点再发。”苏雷什指了指身后的仓库。仓库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和挤在一起的人群。
“发出去的那部分,谁领了?多少人领了?”
“大概……大概五百人。今天来的人多,有八百多。小麦不多,每人只发了一小碗,混在麦糊里煮了。有什么问题吗?”
“小麦可能发霉了,吃了会中毒。立刻停止分发,所有人原地等待,不许离开。
已经吃过的人,集中到一边,有医生马上到,检查症状。没吃过的人,全部登记,名字,住址,家里还有谁。快!”
苏雷什的脸色变了,他转身朝仓库里喊了几句印地语,士兵也动起来,拦住想离开的人,把人群分开。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质问,有人哭喊,有人想往外挤。
士兵举起枪,枪口对着天空,但没有开,场面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哈里斯走进仓库,里面空气污浊,混合着湿衣服、汗水和食物馊掉的气味。
昏暗的灯光下,人们挤在一起,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手里拿着破碗,碗里是灰褐色的麦糊,有些人已经吃完了,碗舔得干净,有些人还在小口小口地吃。
看见哈里斯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有饥饿催生的敌意。
“所有人,把碗放下。”哈里斯用印地语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很清楚,
“今天的小麦有问题,吃了可能会生病。医生马上来给大家检查。没病的,可以离开。有病的,留下治疗。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动,他们看着哈里斯,看着那身灰色制服,看着那双冰冷的蓝眼睛。
然后,一个老人站起来,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碗,碗里还剩一点麦糊。
“长官,这碗饭,是我们一家三口今天唯一的一口。
你说有问题,那我们去哪找吃的?我儿子病了,躺在家等死,我孙子饿得哭不出来。这碗饭,就是命。你说不能吃,那我们吃什么?”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更多的人站起来,举着碗,看着哈里斯。
那些碗很破,有缺口,有裂纹,但里面那点食物,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被打破了,被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用一句话打破了。
哈里斯看着那些碗,那些脸,那些眼睛里绝望的光。
他知道,如果处理不好,这里会炸。
饥饿的人群,被夺走最后一点食物,会变成暴民,会冲出去,会抢,会砸,会死。
而他的子弹,挡不住几百个绝望的人。
“今天没饭吃的人,明天双倍补发。”他提高声音,
“我以治安委员会的名义保证,明天每人发两碗麦糊,一碗豆子汤。
但今天的小麦,必须处理。吃过的,检查治疗。没吃的,登记,明天来领。
现在,配合检查,就能活。不配合,就是死。自己选。”
人群安静了,他们互相看看,又看看哈里斯,看看士兵手里的枪。
然后,那个老人慢慢放下碗,坐了回去,其他人也跟着坐下,碗放在脚边,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但沉默下面,是压抑的愤怒,是积累的怨恨,是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医生来了,是华夏军医,带着两个印度助手。
他们开始检查吃过麦糊的人,看脸色,摸脉搏,问症状。
哈里斯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着还没分发的小麦,用麻袋装着,大约还有二十袋。
他撕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小麦。
麦粒颜色发暗,有些长了黑点,凑近闻,有股淡淡的霉味。
不算严重,但确实变质了,如果只是发霉,吃了可能拉肚子,发烧。
但如果掺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