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德里还在薄雾中未完全醒来,治安所会议室的灯终于关了。
哈里斯推开房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写满字的纸。
他眼里的血丝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像蛛网,拉吉夫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更多的文件,脚步有些踉跄。
“主任,先休息一下吧。您一整夜没合眼。”拉吉夫小声说。
哈里斯没回答,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将那沓纸扔在桌上。
纸张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
粮食储备清单,弹药配发表,药品需求表,工厂转产计划,运输线路图,治安布防方案。
每一项后面都有负责人签名,但最后都需要他签字批准。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粮食调配计划,德里现有存粮五千三百吨,日均消耗四十二吨,按战时配给标准可支撑一百二十六天。
但加尔各答战役预计需要动员前线部队十五万人,民夫八万人,日均粮食需求将增加一百二十吨。
孟买方向承诺调拨粮食八千吨,分三批运输,首批十五天后抵达,中间有十天的缺口。
哈里斯拿起钢笔,在缺口处画了个圈。
十天,前线部队可能断粮,不行,他翻到运输计划,铁路运力每天最多两百吨,公路运力一百五十吨,现有运力已饱和。
他批示:征用民用车辆,组建临时运输队,三班倒运输,必须将日均运力提升至三百吨。落款签上名字,日期,时间。
下一份是工厂转产计划,新纺织厂保留五十台织布机继续生产民用粗布,其余一百台转产军用帆布。
另在城东旧仓库设立临时被服厂,招募女工五百人,缝制军装,绑腿,背包。
原料从孟买调拨,五天后抵达,哈里斯计算时间。
原料五天后到,机器调试两天,工人培训三天。
十天后才能开工。太慢。他批示:原料未到时,先利用现有库存棉布生产。
工人培训与机器调试同步进行,七天内必须开工。签字。
再下一份是治安布防,战备期间,德里实施宵禁,晚八点至晨六点,非特许不得上街。
增加巡逻队数量,重点防护粮仓,水厂,电厂,医院。
对可疑人员实施监控,必要时可先行拘留,哈里斯在这份计划上停留了几秒。
宵禁会引发民怨,大规模监控会消耗大量警力。但战时必须如此。
他签字批准,但在末尾加了一句:注意方式,避免激化矛盾。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成一条条,落在桌面上,将文件分割成明暗相间的区块。
哈里斯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夜未眠,头疼得像要裂开,但还有更多事要做,辛哈的葬礼在四小时后,他必须出席,必须讲话,必须在那场表演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拉吉夫。”他叫了一声。
门立刻开了,拉吉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杯浓茶和两片干面包。“主任,吃点东西吧。葬礼十点开始,您得保持体力。”
哈里斯接过茶,喝了一大口,茶很苦很烫,顺着喉咙下去,像一团火,烧醒了些昏沉的神经。
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很干,碎屑掉在文件上。
他拂开碎屑,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药品清单。盘尼西林缺口三百箱,磺胺缺口五百箱,麻醉剂缺口……他快速浏览,签字,写下批注。
七点,他放下最后一份文件,所有计划都批阅完毕,分发下去。
德里的机器开始按照新的指令运转粮,食将调拨,弹药将分发,工厂将转产,巡逻将加强。
这座城市将变成一座兵营,一座仓库,一座为战争服务的巨大机器。
而他,是操纵这台机器的无数双手中的一双。
“备车。去总督府,我要向陈将军汇报。”哈里斯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扶住桌子才站稳。
“您不换身衣服吗?”拉吉夫看着他皱巴巴的制服。
哈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制服上一夜未脱,满是褶皱,袖口有墨渍,肩上有灰尘。
他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里面挂着一套干净的备用制服。
他脱下身上的,换上干净的,扣好每一颗扣子,拉平每一处褶皱,戴上帽子,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可以了。
车子驶向总督府,清晨的德里街道上已有行人,大多是赶早工的工人,卖菜的小贩,巡逻的士兵。
看见治安委员会的车,行人纷纷避让,小贩低头整理货物,士兵立正敬礼。
哈里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面孔,那些脸上有疲惫,有麻木,有对即将到来的一天的茫然。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正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他们的生活将再次被改变,他们的粮食将被征用,他们的亲人可能被征召,他们的工作将转向为战争服务。
他们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