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寝殿内,烛火昏黄。
年轻的帝王斜靠在床榻上,衣襟松散,长发未束。他常年缠绵病榻,极少在人前露面,朝中大事多由内阁与几位重臣商议,如今增加了一位监国,他自己则是很少处理朝中大事。
可今夜,他破例召见了萧无衣。
“北境不可无你。和谈既已尘埃落定,你便尽快返回北境去吧。”
萧无衣叩首:“臣遵旨。”
皇帝又说起了此次和谈中的诸般事宜,提到了萧无衣的大哥,他本身有隐疾,却走马穿杨中大放异彩,言辞间颇有赞赏之意,随即下旨,封了他一个不小的官职。
萧无衣替兄长谢恩,心中却隐隐觉得,皇帝今夜召他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忽然提到了李茂。
“李茂此番和谈立下大功,又与崔家联姻,得了崔氏一族的鼎力支持。”皇帝的目光落在萧无衣身上,“他有了崔家的助力,你又该如何自处?”
“......文熹太子!”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的萧无衣震惊抬眸,吃惊地看着皇帝。
“陛下……”萧无衣的声音有些发紧,想说什么。
皇帝挥了挥手,倦怠道:“下去吧。”
“陛下!”萧无衣忍不住喊了一声。
可皇帝竟闭上了眼睛,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萧无衣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见此,也只能告退。
元小六失约,他终究没去见北秦太后的第二面。
北秦太后等了许久,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穆连婴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他若答应会来,便是刀山火海也会赴约。他若不来,便是永远不会来了。
他放弃了杀她。
这个认知让北秦太后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她等了二十年,等来了他的原谅,却也等来了永别。
也好。
“穆连婴,你终究还是心软了。”
“这一辈子,是我欠你的。下辈子……别再遇上我了。”
北秦使团离开大邺半月后,边境传来消息,北秦太后病逝于归途。
她本就是油尽灯枯之躯,能撑到南邺一行,全凭一口气吊着。如今那口气散了,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在返回北秦的路上便走到了终点。据说她走得很安详,是在马车里晒着太阳睡过去的,再也没有醒来。
那天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给她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没有权谋,没有杀戮,没有愧疚,只有一个少年站在阳光下,笑着喊她“少央”。
风吹过车帘,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呼吸。
她的那封信辗转递到了靖安王府。
元小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最终长叹一声。
北秦,他早就回不去了,算是应下了和少央的约定。
何昭君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见他收了信,才走进来坐下。她双手托腮,看着元小六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难得没有开口调侃。
何昭君婆婆妈妈的事情见得多了,但情深似他这种,全家血海深仇还能说不报就不报的,好像就他这么一个。
爱,深爱。
恨,亦是恨入骨血。
他和北秦太后的恩怨纠葛实在是太纠结了,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方式画上了句号。
她这个外人看的,也跟着揪心。
何昭君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她和萧无衣不是这种爱恨交织的关系。以她的性格,若是落到这般田地,必定是同归于尽的结局,绝不可能像元小六这样,一个人默默咽下所有苦果。
元小六沉默,何昭君也跟着长吁短叹。
站在北秦太后的立场,明明可以弄死元小六的,她也没动手,死之前留下这么一封信,真是......
元小六见她这样一副纠结难言的表情,还替她解释:“她明明可以不来大邺,在宫里安安稳稳走完最后一程。死得尊荣。她非要拖着那副破败的身子,跨越千里来见我一面。”
“这个女人啊,一辈子就勇敢了这么两次。一次是为了她的孩子去害人,一次是为了她的良心来赴死。”
何昭君歪着头想了想,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的?
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不过她看了一眼元小六那副怅然若失的神情,终究没说出口。
罢了罢了,他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大概……是真的爱过,才会瞎了眼!都当上太后了,能是什么好人?
不管她信不信,元小六收好了信纸,贴身放好。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少央想要杀了他,他何尝又不想要杀了少央呢?
不过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成行罢了。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他抬头看见何昭君还赖在那里不走,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堂堂世子妃居然没个正行。不知道我正难过呢?还跑来瞧我的热闹?”
何昭君被他轰了出去,她气鼓鼓的在门口叉腰,给了门板一脚。算了,看在元小六伤情的份上,这次她不计较。
元小六独自坐在窗前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封信的位置,轻轻闭上了眼睛。
少央,你我之间,一笔勾销了。
北秦这次出行大邺,终于促成了和谈,萧无衣也将北府改制向前推进一步。
皇帝下旨,让萧无衣回到北境,萧尧亦被封以要职。
临走之前,萧无衣穿着铠甲,一身正气,威风凛凛。
何昭君抬头看着萧无衣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呆了一瞬,“大晚上的,你穿成这样如何睡啊?快快换了。”
甲片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肩头吞兽狰狞,腰悬长剑,革带束出劲瘦有力的腰线。平日里,萧无衣对着何昭君总会温润含笑,却又带着三分病气。
如今出现她眼前的是一个眉目凌厉、周身肃杀的武将。
何昭君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膀滑到紧窄的腰身,又从腰身滑到那双包裹在战靴中的长腿,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何昭君喉头滚动的小动作没能逃过萧无衣的眼睛。
他靠近她,宛如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战神。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郡主在看哪里?”
“不能穿着睡,但是可以穿着伺候郡主啊。”萧无衣的手搭上她的腰线,不遗余力勾搭着何昭君,“我就穿着这一身伺候你可好?”
这伺候二字被他说的极其暧昧,激的何昭君的心肝一颤,“你……你......”
晚上穿这身伺候……哦......天哪,她要流鼻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