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临宇沉默很久,凝视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老家伙在朝堂上那么硬气。
因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例如孙女和那些百姓们。
“行了,”
他摆摆手,语气难得温和:
“朕知道了。你放心,你家那丫头不是朕喜欢的类型。至于郑大牛那边,朕也会照看着,你就别天天防贼似的防着朕。”
“多谢陛下!”
“不过——朕扶你孙女那一下,确实是故意的。”
风临宇话锋一转,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也终于露出一丝丝属于年轻人的调皮:
“朕就是想看看,你这老家伙着急起来是什么样,果然没让朕失望。”
“……”
狗皇帝,她就知道!
“陛下,您真是……童心未泯。”
“这是夸朕还是骂朕?”
“夸。夸您年轻有活力。”
帝王微笑脸。
这老家伙,嘴是真硬。
“行了,去吧。再待下去,朕怕你又在心里骂朕。”
“臣不敢。”
钟离七汀行下一礼退出去,走出乾元宫,才长长地松口气。
“汀姐,刚才好勇啊!当着皇帝的面承认骂他,还跟他顶嘴!”
“那怎么了?他又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风临宇。这小子,心眼是多,可他也不是小气之人,一个君王能容人,能听真话,这才是好皇帝。”
“那你刚才说他是黑心眼,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半一半吧。心眼多是真的,可这不叫黑,这叫聪慧。当皇帝的,没点心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钟离七汀背起小手手,慢悠悠往宫外走。
“那你以后还防着他吗?”
“防啊。防还是要防的,不过可以少防一点点。。”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把话说明白了,那就不用再猜来猜去。君臣之间,能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
“唔……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你为什么愿意留在这儿,替范简完成心愿。”
钟离七汀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有值得她留下来的人。
那个嘴硬心软的孙女、傻乎乎的大牛、忠心耿耿的老吴、自强自立的顾如烟、重生后大彻大悟的萧景渊。
还有那个……心眼多却不失为明主的风临宇,这是天下百姓之福,亦是清官,好官之幸。
大家都挺好。
乾元宫里,风临宇靠在椅背上,嘴角还带着笑。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您不生气?”
“生气?生什么气?那老家伙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心里什么都明白。这样的臣子,朕用得放心。”
他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窗前,乾元宫的窗外,阳光正好。
风临宇站在窗前,眺望外面那片湛蓝的天空,嘴角噙着笑,继续言语:
“朝廷需要一个敢说真话、敢说狠话的人。再说了,他今天夸朕俊,还夸朕聪明,虽然是在狡辩,但朕听着,还挺受用。”
李德全:“……”
陛下,您这算是……被马屁拍舒服了?
正腹诽着,就听风临宇又说:
“传旨下去,让御膳房每月给寿康宫那边多送一份点心。就说是朕赏的,给范家那丫头。”
“陛下,您这是……”
“那老家伙把孙女交给朕,朕总得替他照看着。再说了,郑大牛那小子天天往寿康宫跑,朕要是不给点方便,那老家伙又该说朕黑心眼。”
“……”
陛下,您这心眼,确实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
范明萱在寿康宫住得越来越自在。
太后娘娘是个和善人,平日没事就爱拉着她说话,教她下棋,赏她新样的花样子,宫里的嬷嬷们也都和气,看她年纪小,处处照应着。
最让她开心的,是郑大牛。
那小子自从调回金吾卫,三天两头就往寿康宫这边跑。起初还知道害臊,找个借口,什么巡逻路过给太后娘娘送东西啊,后来借口都懒得找,下了值就直接往这边来。
方嬷嬷一开始还念叨几句,后来看太后都不说什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井里那几竿竹子,见证了他们所有的傻笑。
春天,郑大牛带来一包新摘的香椿芽,说是他娘在院子里种的,让明萱尝尝鲜,明萱不会做,方嬷嬷笑着接过去,当晚就添了一道香椿炒蛋。
夏天,郑大牛满头大汗跑来,怀里揣着一块冰镇过的西瓜,说是御膳房分的,他舍不得吃,给明萱送来,范明萱分他一半,两个人蹲在天井里,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
秋天,郑大牛带来一捧桂花,说是宫里桂花开得正好,他偷偷摘的,明萱用那些桂花,跟着方嬷嬷学了做桂花糕,做好后第一块塞进郑大牛嘴里,把他甜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冬天,郑大牛把自己那件新发的棉袄塞给明萱,说夜里冷,让她盖在被子上,明萱不肯要,他就红着脸说:
“我……我身子壮,不怕冷。你……你瘦,你穿。”
明萱最后还是收了,把那件棉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每天夜里摸着,就觉得暖和。
一年过去,又一年过去。
明萱的针线活越来越好,给郑大牛做了两双鞋,一双袜,还有一个绣着竹叶的荷包。郑大牛把荷包挂在腰上,逢人就显摆,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是范姑娘做的。
郑大牛的武功也越来越好,金吾卫的大比拿了头名,风临宇亲自赏了他一匹好马。
骑着那匹马跑到寿康宫门口,下马时腿都在抖,不是因为骑马累的,是因为激动。
“范……范姑娘,陛下赏我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