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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云梦风暖莲香,日头温柔,将整片莲花坞晒得暖意融融。渡口垂柳依依,水波不惊,一派岁月安稳的模样。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闲散静谧的午后,姑苏蓝氏的玉色马车竟稳稳停在了莲花坞山门之外。

守门弟子见是泽芜君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

江澄彼时正在主殿批阅坞中卷宗,听闻蓝曦臣孤身登门,微微挑眉,心底已有几分揣测,却依旧依礼出山门迎客。

蓝曦臣一身雅致玉色仙袍,温润端方,眉目谦和,依旧是那副清风明月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几分淡淡的倦意与无奈,不似往日从容舒展。

二人依礼见礼过后,江澄率先开口,语气清淡自持:“泽芜君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蓝曦臣微微颔首,也不绕弯,直言来意,语气温和却恳切:“江宗主,此番冒昧登门,我只为一人而来。我想见一见阿羡。”

话音落,江澄眸色瞬间一沉。

果然。

他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疏离平静的姿态,淡淡推脱:“泽芜君说笑了。魏无羡不在我莲花坞中,这些日子仙督麾下弟子四处寻访,踪迹全无,诸位应当比我更清楚。”

蓝曦臣却轻轻摇头,目光温和笃定,看破却不戳破,语气带着几分轻叹:“江宗主不必遮掩。天下之大,阿羡能去的地方寥寥无几。乱葬岗荒无人烟,金麟台徒留旧伤,世间唯一能让他安心躲起来、无人叨扰、自在静养的地方,从来只有云梦莲花坞。”

他往前半步,语气温和,却字字真诚:“忘机很想他。这半月,他不眠不休,遍寻山河,日渐憔悴,从未有过半分放弃。可否通融一次,让他们见一面?”

江澄闻言,喉间涌上一股莫名的郁气,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字字带着隐忍的不平:“蓝忘机想他?他想他,便该早早来寻。他轰轰烈烈遣尽弟子寻人,闹得百家皆知,看似情深意重,可真正难熬的是谁?真正夜夜难安、暗自伤身的又是谁?”

“恕我直言,泽芜君,蓝忘机念他、找他,我可半点看不出他真心疼惜魏无羡。”

蓝曦臣被他一语堵得语塞,轻叹一声,眉眼愈发柔和,带着几分恳切的无奈:“江宗主,我知晓你心中有气,也知晓阿羡受了太多委屈。只是二人情根深种,心结缠绕,这般遥遥相隔、彼此煎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否容我见一见阿羡?只一面,不问去留,不逼和好。”

江澄抿紧薄唇,沉默良久。

他嘴硬、他护短、他恨不得让魏无羡彻底斩断过往、彻底脱离云深不知处,从此无牵无挂,安稳留在故里。

可唯有他知道,这半个月看似鲜活洒脱、日日打闹的魏无羡,夜里究竟是何等模样。

白日里,他是嬉笑玩闹、肆意张扬的大师兄,眉眼明媚,仿佛早已放下前尘恩怨。

可每至夜深人静,莲塘寂静,庭院无人,那间寝房里总会传来极轻、极压抑的细碎哭声。

魏无羡从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被褥,把所有委屈、所有难过、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与酸涩,尽数憋在夜里。无声落泪,默默哽咽,哭到肩头颤抖,哭到双眼红肿,哭到累极昏睡。

白日佯装无恙,夜里独自疗伤。

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江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魏无羡以前怎么会这样!

他固然恨蓝忘机让魏无羡受尽委屈,可他更不愿看见魏无羡这般自我煎熬、自我折磨。

两人纠缠半生,误会半生,若始终不见、不谈、不解开,这心结只会死死缠在心底,一辈子都过不去。

半晌,江澄终于松口,语气沉沉,带着万般无奈:“我去问他。见与不见,全凭他自己心意。他若是不愿,谁也逼不得他半分,我也无能为力。”

蓝曦臣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浅淡暖意,微微躬身:“多谢江宗主成全。”

江澄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快步朝着魏无羡静养的别院走去。

穿过层层回廊,清风拂面,庭院安静清幽。

魏无羡此刻正坐在院前青石地上,靠着老树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叶,漫不经心地逗弄着落在脚边的几只小锦鲤。

日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暖融融的,侧脸线条柔和温润,眉眼平静恬淡,看着安然又松弛,仿佛真的早已放下所有前尘。

江澄站在院门口,静静看了他几秒,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开口出声:“魏无羡。”

魏无羡闻声回头,眼眸清亮,语气随意轻快:“怎么了江澄?又要训我偷懒不干活?”

江澄走近,看着他佯装无事的模样,心头微涩,淡淡道:“姑苏泽芜君来了,在山门外,说要见你。”

空气似是轻轻一顿。

魏无羡捏着草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极短的怔忡过后,他重新弯起眉眼,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轻轻应了一声:“嗯。”

“让他进来吧,我见。”

— —

莲花坞别院清静无风,满院莲香沉沉,却压不住一室悄然凝滞的气氛。

堂中立着一架素白雕花屏风,纹路清雅,半透光影。

蓝曦臣依礼在屏风前端然落座,玉色衣袍衬得他温润如玉,眉目间却敛着平日没有的沉凝与怅然。屏风之后,隐约立着一道素白衣影,身形清瘦,静得近乎无声,只透过薄透的屏风纱料,能窥见一点低垂的肩头轮廓,安静、疏离,带着拒人千里的淡漠。

沉默片刻,蓝曦臣率先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一如从前无数次包容宽慰他那般:“阿羡。”

屏风后沉寂一瞬,才传来魏无羡清淡平缓的应答,声线不冷不热,规规矩矩:“兄长。”

蓝曦臣眸色微软,轻轻叹道:“你如今依旧唤我兄长,可见心底,从未真正割裂蓝氏、否认那段名分,对不对?”

魏无羡轻轻摇头,声音透过屏风传来,轻飘飘的,却带着彻骨的清醒:“兄长错了。我唤你一声兄长,是敬你为人坦荡温润,与蓝氏无关。”

“蓝氏门规森严,正道端方,历来容不下我这般身世不堪、满身旧污的人。蓝氏从来非我良处,我本就不该久留。”

蓝曦臣闻言,眉心微蹙,缓声追问,直戳根源:“那忘机呢?”

“蓝氏不容你,那忘机于你而言,又算什么?”

屏风后的人影微微一滞。

良久,魏无羡才轻轻笑了一声,笑意苍凉又自嘲:“仙督泽世明珠,皎皎如月,立身端正,名震仙门,一生清白坦荡。”

“他那样的人,身边本就该配一位身家清白、品性端方、温良得体的坤泽,受人敬仰,匹配无双。而我满身风雨、满身骂名、满身旧罪,是世人眼中的魔头,是玄门的污点,配不上他半分荣光。”

“与其让我困在他身侧,折损他仙督威名,让百家日日诟病他识人不清、私藏祸根,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稳。”

蓝曦臣听着,心头阵阵发涩,连忙轻声反驳:“阿羡,这从来都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忘机从未这般想过半分。”

在蓝忘机眼里,天下盛名、仙门颜面、世俗规矩,从来不及一个魏无羡。

可魏无羡只是淡淡打断,语气固执又冷淡:“他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本就不合适。”

“仙督无需拿责任捆绑自己,更不必为了所谓的规矩、所谓的标记,拘谨束缚,强行困住我。如今阴虎符早已销毁,我无心作乱,无心祸世,余生只想安稳度日,绝不会再生事端。”

“所以还烦请兄长代为转告仙督,那张和离书,他只需落笔同意即可。从此你我之间,婚约作废,名分尽消,再无牵绊。”

他语气平静,态度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蓝曦臣看着屏风后那道固执清冷的身影,终是不忍再看他这般自我内耗、自我折磨,一字一句,轻轻道出藏了许久、无人告知过他的真相:“阿羡,你错了。”

“忘机从未有半分拘谨,从未有半分为难。他留你在身侧,护你、宠你、纵容你,从来都不是责任所迫,是——心甘情愿。”

魏无羡浑身一僵。

隔着屏风,他骤然抬眼,眼底盛满错愕与茫然,“?”

心甘情愿?

怎么可能。

蓝曦臣望着那道愣住的身影,缓缓开口,字字清晰,砸破他固守半年的所有误会:“你当真以为,那场婚约、那场相守,是他被逼无奈、被迫负责?”

“阿羡,你可知,当年他执意要娶你,为了护下你这桩名分,甘愿受江宗主三鞭紫电,皮肉翻裂,筋骨受创,依旧半步不退。”

“婚期既定,他为求你一世安稳,亲自在江氏祠堂长跪三日三夜,不求谅解,不求名分,只求江氏日后护你周全,无人敢欺。”

“他从头到尾,从未被逼过半分。所有选择,皆是他心甘情愿。”

轰然一瞬,魏无羡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紫电三鞭,祠堂三跪。

这些事,他从未听闻,从未知晓。

半年心结,半年揣测,半年自我拉扯的“他是被逼的、他是负责任、他不喜欢我”,在这一刻,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与执拗,脱口而出:“可他不是被逼的吗?”

“当年他骤然一走了之,杳无音信!我在莲花坞等了他整整半个月,盖头落尘,无人赴约!若不是形势所迫、身不由己,他为何弃我而去?!”

他憋了半年的委屈,憋了半年的不甘,在此刻微微破防,语气带着压抑的哽咽。

蓝曦臣轻叹一声,温柔反问:“那阿羡,当初你点头应允这场婚约,是被逼的吗?”

魏无羡瞳孔微震,脱口而出:“我没有!”

他从来不是被标记胁迫、不是被形势逼迫。

当年的他,是心甘情愿,满心期许,愿意等他、信他、盼他能与自己相守一生。

蓝曦臣听着,眼底了然,又满是心疼,轻声追问:“既然你不是被迫,他亦不是被迫,那如今闹到和离收场,究竟是为何?”

“你们之间,从来没有旁人逼迫,没有世俗捆绑,到底是什么心结,困住了你们二人,彼此煎熬、彼此别离?”

一句话,彻底问住了魏无羡。

是啊。

无人逼迫,无人捆绑,两人皆是自愿相守,为何会走到今日这般两两离散?

屏风之后,长久的死寂。

微风穿过窗棂,轻轻拂动屏风纱料,吹动他垂落的发丝。

魏无羡喉间哽咽酸涩,积压数年的委屈、孤独、惶恐、失望,层层翻涌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微微垂首,眼底泛红,声音轻颤,带着所有无处可诉的执念与伤痛,缓缓道出所有心结根源:

“我……”

“我只想知道,他当初为何一走了之?”

“为何我等他半月,他杳无音讯?”

“为何我熬过半生颠沛、熬过世人唾骂、熬过失去孩子的痛,回头望去,他依旧缺席了我最难熬的所有时光?”

“若是心甘情愿,为何当初不来寻我?为何让我一个人,撑过所有黑暗?”

“为何除了我,没有人记得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