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多萝丝的武器店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叼着烟斗检查马蹄铁，见人来了也只是抬了抬下巴，不怎么爱说话。
克莉丝本以为多萝丝会大包小包地往外搬东西，毕竟是个工匠，工具、材料、半成品，随便收拾收拾就能塞满半辆车。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多萝丝只拎出来两个不大的箱子，阿妮跟在后面，也只背了一个行囊。
“就这些？”
克莉丝指了指那两个箱子。
“就这些。”
多萝丝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材料什么的到了那边再买就是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我带的只有工具、笔记，还有几个做了一半的零件，丢了可惜。”
她顿了顿，又说：
“其他的东西都留在店里了，老爹说万一以后有学徒要用，总不能连个像样的家什都没有。”
克莉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多萝丝虽然年纪小，但在自己专业上的事一向很有主意，既然她说够了，那就够了。
阿妮的行囊看起来更简单，打开扫一眼就能看清全部内容。
路上要用的干粮和水囊，两套换洗衣物，一小包应急的药物，还有一把保养得锃亮的匕首。
她把行囊甩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然后走到多萝丝身边站定。
莉娅把马车检查了一遍，确认车轴没有问题，朝克莉丝点了点头。
“那就出发吧。”
克莉丝拉开车门，让多萝丝和阿妮先上车。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没有招牌的武器店，多萝丝说她把钥匙交给了格斯，让他偶尔过来看看，别让店里落了太多灰。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到达关口时正值正午，一队身着纯白盔甲的骑士守在关门前。
克莉丝下了马车，将狄菲丝给的那个信封递给为首的骑士。
对方接过信封，验了火漆，又翻开一本厚重的登记簿，对照了片刻，然后将信封还给克莉丝，挥了挥手。
整个出境流程只用了不到一刻钟，那些骑士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克莉丝坐回马车里，心里忍不住感叹这位主教大人安排得还真是周到。
从准备信封到打通关口，每一步都提前做好了铺垫，狄菲丝的办事效率，比她预想的要高得多。
马车缓缓驶出关门，身后那扇沉重的铁栅门在绞盘的拉扯下缓缓落下。
多萝丝一直侧着头，透过马车后窗望着那座渐行渐远的高大城墙。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握住了阿妮的手，指节泛白。
阿妮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也许她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也许她知道，但觉得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好。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多萝丝的手，五指收紧，将那几根泛白的指节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马车在边境的土路上又行驶了一段距离，直到身后的城墙彻底变成了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线。
克莉丝看了看窗外的地形，又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轻轻拍了拍车夫的靠背。
“师傅，在前面那个岔路口停一下。”
车夫依言勒住缰绳，马车在一棵老树下停稳。
克莉丝跳下车，活动了一下久坐有些发僵的肩膀。
多萝丝从车窗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疑惑。
“克莉丝小姐，怎么了？”
“没事，你们先歇会儿，喝口水。”
克莉丝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转向刚从车上下来的莉娅。
“莉娅，你过来一下，有件事要跟你说。”
莉娅关上车门，走到克莉丝面前，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克莉丝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莉娅的眼睛，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比预期的要难说出口。
“莉娅，接下来这段路，你得跟多萝丝她们一起走。”
莉娅的眼神骤然变了，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收拢了半分。
她没有说“不”，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那么看着克莉丝，沉默着，等待着。
克莉丝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莉娅在等她把话说完，所以她继续说下去。
“从帝国到这里，这一路我们走得很顺，但这是主干道，越靠近帝国越太平，越靠近教宗国越乱。”
“阿妮虽然看着有点战斗力，但她没有经过正经的训练，真遇到危险，不一定应付得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教宗国那边派来护送的人，我也信不过。”
莉娅依旧沉默着，她低着头，额前几缕银色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条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僵硬地扫了一下，像是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在不经意间泄漏了出来。
“所以你得护送她们到帝国边境。”
克莉丝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到了那边，塞勒涅城的商会自然会接应，把她们安顿好之后，你再回来找——”
“我不同意。”
莉娅打断了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
“我不接受。”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克莉丝能听见。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主人要把我一个人支开。”
“不是支开——”
“就是支开。”
莉娅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克莉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主人打算一个人回教宗国，去面对那个狄菲丝，去参与那场什么行动，而我要被支到千里之外，去护送两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
她的声音始终压得很低，但在说到“刚认识没几天”的时候，尾巴在身后狠狠地甩了一下。
克莉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这紧绷的气氛。
但她看着莉娅那双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所有辩解都是借口。
莉娅说得没错，她就是在支开她，护送多萝丝需要人，这是事实。
但护送多萝丝非得莉娅亲自去吗？
阿妮虽然没经过正规训练，但她能单枪匹马在教宗国这种地方活下来，护送两个人走一趟主干道，未必就做不到。
就算要加一道保险，从塞勒涅城调几个商会的护卫过来接应，也是完全可行的方案。
她知道莉娅最介意的是什么，不是被派去护送别人，而是被排除在危险之外。
是再一次，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自己从刀光剑影里走出来。
克莉丝没有找任何理由，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莉娅拉进了怀里。
她把自己的胸口完全贴上去，让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你担心我。”
克莉丝的声音放得很轻，嘴唇几乎贴着莉娅的耳朵，气息拂过她耳廓上那层细密的绒毛。
“但是这件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她一只手环住莉娅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不肯讲道理的孩子。
节奏很慢，力道很轻，从后背一路顺到后颈，指尖在她脑后的发根处轻轻揉了揉。
“多萝丝的手艺对我们有多重要，你也很清楚，全大陆都不一定有第二个。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不仅是我们的损失，也是她自己一辈子的梦想就这么没了。”
“阿妮确实能打，但她没经过训练，遇到有组织的追兵，能打和能活是两码事，教宗国的人我也不信，狄菲丝那个人，表面上跟你笑眯眯的，转头就能把我们卖了。”
“让教廷的人护送她们，等于把她们的行踪直接送到狄菲丝手里。”
莉娅的脸埋在她的颈间，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皮肤上。
她的肩膀还是绷着的，但没有挣开。
“所以只能让你去，只有你，我信得过。”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老树上的叶子落了好几片，擦着两人的肩膀飘到地上。
然后莉娅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强压下某种情绪。
她的肩膀在她吸气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随着那口气缓缓吐出，慢慢松弛下来。
她抬起头，双手捧住克莉丝的脸。
那双手很稳，力道却轻得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她强迫克莉丝与自己对视，那双鎏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克莉丝的脸。
“我会听主人的话。”
她说，声音还残留着一点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但是，主人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绝对不让自己受伤。”
克莉丝弯起嘴角，往后退出半步，两脚并拢，背脊挺直，右手举到眉梢，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遵命，绝对完成长官的任务。”
她本以为这个玩笑能让莉娅的表情松动一些。
但莉娅没有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捧住克莉丝脸颊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忽然失去了温度。
“如果没有做到呢？”
克莉丝收起笑意，她看着莉娅的眼睛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她意识到，莉娅不是在问一个假设，她是在要一个承诺。
一个能让她在接下来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拿出来掂量、确认、让自己相信的承诺。
克莉丝放下行礼的手，重新站到莉娅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如果我没有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你面前，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开关。
莉娅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歪了歪头，耳朵轻轻抖了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任我处置？”
克莉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但话说出口了，总不能收回来，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莉娅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只是抬起手，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先收押金。”
莉娅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克莉丝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在莉娅的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便退开。
“不够。”
克莉丝又亲了一下，比刚才多停留了片刻。
“继续。”
于是克莉丝又亲了第三次，这次她稍微用了点力，嘴唇贴着嘴唇，能感受到对方唇瓣上干燥的纹路和残留的体温。
“还不够。”
克莉丝刚要退开，后颈忽然被一只手扣住了。
那力道不算重，却让她无法后退。
莉娅的手指没入她的发间，指腹贴着她的头皮，微凉而有力。
紧接着，莉娅的唇便压了上来，带着一股近乎惩罚般的狠劲，舌尖撬开齿关，攻城略地，毫不留情。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克莉丝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隐隐发麻，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莉娅的袖子，手指攥着那一小块布料，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只是那么攥着。
莉娅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她的脚踝，将她的退路无声地封死。
直到她几乎喘不上气，莉娅才终于松开了她。
“押金收到了。”
莉娅舔了舔自己的下唇，眼里终于浮上一层淡淡的餍足。
她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克莉丝微红的嘴角，然后低头替她整了整刚才被揉皱的衣领。
“马车已经在等了，我得走了。”
莉娅收回手，朝马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克莉丝一眼。
“您最好能说到做到，不然，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到马车旁，拉开车门，没有回头。
克莉丝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在土路上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尾。
直到那辆马车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好像是第几次跟莉娅分别了？
虽然记不清了，每次分别，似乎都是她主动推开莉娅，而莉娅总是被推开的那一个。
她想起刚才莉娅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句压低了的“就是支开”。
莉娅说得没错，她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但她还是选择了把莉娅支开。
如果莉娅在身边，看到她深入险境，看到她和狄菲丝那种人周旋，看到她独自面对整个行动中可能出现的变数和危险，莉娅会不放心，会把神经绷得太紧，会在战斗中分心。
更重要的是，一旦她们两人同时被卷入某个陷阱，就真的没有后手了。
理智上，这是最优解，但理智和感情是两码事。
克莉丝轻轻叹了口气。
等这场行动结束，等从教廷拿到那些古籍，等回到塞勒涅城，得好好补偿那孩子才行。
至于怎么补偿，她还没想好。
但只要能让莉娅高兴，哪怕是让她一个月都没办法正常行动都行。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转过身，面朝教宗国的方向，边境的关口正在沉默地等待着她。
现在就让她来看看，这位主教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