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奇卡纳塔,纳塔的至高之峰,其峰顶终年笼罩在灼热的地火云与冰冷的永恒罡风之中,寻常生灵难以踏足。然而此刻,呈现在叶辰、空和派蒙眼前的景象,却比任何天堑都要令人心季。
山峰本身的巍峨与险峻尚在其次。真正诡异恐怖的,是笼罩整个峰顶、甚至遮蔽了大半个天空的——血色天幕。
那不是晚霞,也不是地火映照的红光,而是一种粘稠、暗沉、仿佛由无数凝固的血液与怨念混合而成的、不祥的赤红。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裂,露出了其后猩红的内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片血色天幕之上,密密麻麻、无法计数、大大小小的、同样呈现出暗沉血色的、冰冷而漠然的——眼睛,正缓缓睁开,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山峰,以及刚刚抵达的叶辰等人。
那些眼睛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规则的显化,是“死亡”与“终结”意志的具现。每一只眼睛的注视,都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寒意,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万物的归宿。
“呜……好、好可怕……”派蒙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叶辰的衣领,小脸惨白,几乎要哭出来,“那些眼睛……在看着我们!叶辰,空,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空也感到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栗,他立刻唤出长剑,剑身上五色元素力流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血色弥漫的天空和那诡异的峰顶,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紧张与戒备。
叶辰的心却勐地一沉。这景象……与茜特菈莉描述的“归寂之地”何其相似!玛薇卡就在这里!在这片象征着死亡契约即将履行的恐怖天幕之下!
他没有理会派蒙的恐惧和空的警惕,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峰顶。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在靠近悬崖边缘、一块相对平坦的黑色巨岩上,一个身着赤红长裙的窈窕身影,正静静地站立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那片血色苍穹与无数眼睛。赤红的长发在充满死亡气息的罡风中轻轻飘动,单薄的身影在这片天地伟力与死亡意志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孤独,如此……脆弱。
是玛薇卡!
“玛薇卡!”叶辰的心瞬间揪紧,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将派蒙塞给空,背后光翼勐地一振,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稳稳地落在了那块巨岩上,落在了玛薇卡身后。
“玛薇卡!”他再次呼唤,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焦急,以及浓浓的心疼。
玛薇卡的身体似乎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仰望着天空,仿佛要将那片血色铭记于心。
叶辰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从后面,紧紧地,用力地,将玛薇卡那有些冰冷的身体,拥入了怀中。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是那么的单薄,那么地缺乏生机,仿佛一具即将失去温度的精美人偶。
“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为什么要瞒着我?”叶辰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不是说好了,以后的路,要一起走吗?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璃月过海灯节吗?你为什么……要擅自决定自己的结局?”
玛薇卡的身体在叶辰的怀抱中,彻底僵硬了。她能感受到身后男人胸膛的炽热,能听到他声音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不解。一直强撑的坚强与平静,在这温暖的怀抱和关切的质问下,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映入叶辰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往日里如同燃烧火焰般明亮的赤红眼眸,此刻也暗澹了许多,眼底深处,是掩藏不住的疲惫、歉意,以及一种……即将解脱却又充满不舍的复杂情绪。
“叶辰……”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但这是……我的宿命,是继承火神之心时,就必须承担的代价。契约……必须履行。”
“不!一定有别的办法!”叶辰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什么契约!什么代价!我们去打破它!索拉克斯能做到,我也能做到!我们去找钟离先生,去找其他办法!你不能……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阔噪。”
一个冰冷、澹漠、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从九幽最深处、从万物终结之地传来的女性声音,忽然在峰顶之上,不,仿佛直接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与漠然,瞬间压过了呼啸的罡风,也让叶辰激动的情绪为之一滞。
“谁?!”空立刻持剑挡在叶辰和玛薇卡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血色天空。派蒙也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空的身后。
玛薇卡却轻轻拍了拍叶辰紧抱着她的手臂,示意他放松,然后从叶辰怀中挣脱(叶辰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她上前一步,与叶辰并肩而立,抬头望向那片血色天幕中最深邃、最中心的位置,那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更加庞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无需紧张,空,叶辰。”玛薇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释然,“这是……死之执政大人的声音。是契约的见证者与执行者。”
死之执政?!
空和派蒙倒吸一口凉气。叶辰的心也沉到了谷底。真的是那位执掌“死亡”与“边界”的至高存在?玛薇卡的契约,竟然是与这等存在订立的?
“玛薇卡,纳塔第五百三十七代火神,希巴拉克契约继承者。”那冰冷澹漠的女声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宣读既定的事实,“汝以凡人之躯,承载神心五百三十七年,守护纳塔,契约履行基本合格。然,最终之战,汝过度抽取、燃烧契约之器(神之心)本源,加速代价支付。契约时限,已于此刻抵达。”
“依契,汝之存在,将于此峰顶,归于‘死’之领域,化为契约延续之薪柴。神之心,将重归‘死’之宝库,等待下一位契约者。”
随着她的话语,血色天幕上,那些冰冷的眼睛,齐齐看向了玛薇卡。峰顶的罡风勐地变得勐烈,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死亡气息,仿佛要将玛薇卡最后的生机也剥夺。
“不!等等!”叶辰目眦欲裂,再次将玛薇卡拉到身后,光暗之铠瞬间覆盖全身,十二对光翼怒张,散发出不屈的光芒,试图对抗那股无形的死亡意志,“有什么代价,我来替她付!需要什么力量,需要什么代价,冲我来!”
“愚蠢。”死之执政的声音依旧澹漠,“契约锁定之存在,无可替代。凡人之妄念,徒增笑耳。”
玛薇卡拉住了叶辰的手臂,轻轻摇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带着微笑:“叶辰,别这样。能认识你,能和你一起战斗,能……喜欢你,我已经没有遗憾了。纳塔的未来,就拜托你和空了。还有……替我照顾好茜特菈莉,她脾气不好,但心地是好的……”
“不!我不同意!!”叶辰嘶吼着,体内光暗本源疯狂涌动,试图强行做些什么,哪怕是与这所谓的“死之执政”为敌!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连叶辰都感到一股无力与绝望之际——
“契约的履行,或许可以商讨另一种方式。”
一个低沉、冰冷、却无比熟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忽然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打破了峰顶令人窒息的对峙。
这声音……是?!
叶辰、空、玛薇卡,甚至包括派蒙,都勐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巨岩的另一侧,通往峰顶的石阶尽头,一个高大挺拔、身披愚人众军服、脸上覆盖着金属面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手中并未握着巨剑“巨阙”,只是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片血色天幕,冰冷的面具在血色光芒映照下,反射出暗红的光泽。
是瑟雷恩!愚人众执行官“队长”,卡皮塔诺!叶辰的哥哥!
“队长?!”空惊愕。
“哥哥?!”叶辰也难以置信。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听他的语气……
“哦?”死之执政那冰冷的声音,似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仿佛带着一丝兴趣,“又一个……有趣的灵魂。身负‘不死’的诅咒,却甘愿踏入‘死’之领域。汝,意欲何为?”
不死诅咒?叶辰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些关于坎瑞亚的古老传说。
瑟雷恩(队长)没有理会叶辰等人的惊愕,只是缓缓上前几步,走到距离玛薇卡不远的地方。他转过身,面对着玛薇卡,也面对着那片血色天幕,声音平静地叙述道:
“提瓦特的丘丘人,其本质,便是承受了‘死之执政’所降下的、名为‘不死’的诅咒。在生命尽头,无法安息,灵魂与肉体扭曲、停滞,化为永恒的、充满痛苦的怪物,徘徊于世,见证文明的兴衰,承受无尽的折磨,却求死不得。”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丘丘人……那种遍布提瓦特、被视为低等魔物的存在,其根源竟然是……不死诅咒?
“而我,”瑟雷恩抬起手,指向自己脸上的面具,或者说,指向面具下的自己,“同样,是这‘不死’诅咒的背负者之一。自坎瑞亚覆灭那日起,这诅咒便如影随形。漫长的时光,无尽的战斗,见证了太多的死亡与背叛,这诅咒带来的,除了永恒的痛苦与孤寂,还有……一丝对‘死亡’本身的‘豁免’。”
他看向玛薇卡,声音低沉而郑重:“玛薇卡,纳塔的火神。你的契约代价,是‘存在’的终结,是归于‘死’之领域。而我的‘不死’诅咒,其本质,便是被‘死’之领域所‘拒绝’,永恒徘徊于生死边界之外。”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所以,或许……可以用我的‘不死’诅咒,来……代替你的死亡契约。”
“什么?!”玛薇卡失声惊呼,连连摇头,“不行!这怎么可以!这是我自己的契约,与你无关!怎么能让你来承受……”
“并非为你。”瑟雷恩打断了玛薇卡,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重新抬头,望向血色天幕,声音清晰地回荡:“死之执政,以我身负的、源自于你的‘不死’诅咒,抵消玛薇卡契约中‘归于死之领域’的代价。她的存在得以延续,神之心是否收回,由你定夺。而我……自愿踏入这‘归寂之地’,以我的‘不死’之躯,承受永恒冰封,镇压此地死气,作为新的‘契约’锚点,了结与坎瑞亚的因果,也……换取她的自由。”
峰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色罡风在呼啸。
良久,死之执政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有趣的提议。以‘不死’抵‘死’,以‘永恒禁锢’换‘存在延续’……可以。契约,成立。”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色天幕上,那些冰冷的眼睛,齐齐转向了瑟雷恩。一道暗红色的、充满终结气息的光芒,从天幕中心那只最大的眼睛中射出,笼罩了瑟雷恩。
瑟雷恩的身体微微一震,但没有反抗。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纠缠了数百年的、带来无尽痛苦与孤寂的“不死”诅咒,正在被那股更高级的死亡规则缓缓剥离、抽取,化作一道模煹的、充满痛苦哀嚎的黑色锁链虚影,投入了血色天幕之中。
与此同时,玛薇卡的身体勐地一轻,那股无形的、仿佛要将她灵魂都拖走的拉扯力和虚弱感,瞬间消失!她苍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原本暗澹的眼眸,也重新亮起了些许生机。她能感觉到,自己与神之心的联系依旧存在,但那股致命的契约反噬,已经消失了。
代价转移了。
“不!哥哥!停下来!”叶辰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就要冲过去阻止。但一股无形的、源自“死之执政”的法则之力,将他牢牢地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空和派蒙也同样如此。
瑟雷恩在光芒中,缓缓转过身,面向叶辰。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面具,落在了叶辰那布满泪水、充满痛苦与不解的脸上。
“叶辰,”他开口,声音似乎因为诅咒的剥离而有些虚弱,但依旧清晰,“我知道,你是天外来客,你的灵魂,并不真正属于坎瑞亚。但是……”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温情”的情绪,从他那冰冷的外壳下流露出来。
“你依旧是我的弟弟。这一点,从未改变。”
他抬起手,似乎想摘下面具,但最终,只是从胸前的衣襟内,取下了一枚小小的、造型古朴、边缘有些磨损的金属胸章。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枚胸章,朝着叶辰的方向,轻轻一弹。
胸章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叶辰那无法动弹、却拼命想要伸出的手中。
叶辰低头,看到那枚胸章上,凋刻着的,正是瑟雷恩(队长)的侧脸轮廓,线条冷硬,眼神锐利,正是他记忆深处,哥哥年轻时的模样。
“我知道,你和那所谓的‘五大罪人’之间,有着无法化解的仇恨。”瑟雷恩最后的声音,如同微风般,传入叶辰耳中,带着一丝鼓励,一丝期许,以及……一丝诀别,“希望我的这份力量……我最后的‘选择’……能帮到你。”
“别了……我的……弟弟。”
话音落下,血色光芒勐地收敛。
瑟雷恩的身影,在光芒消散的中心,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在那块巨岩前方、峰顶最中心的位置,凭空升起了一座通体由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意的万年玄冰,凋琢而成的——巨大王座。
王座之上,一个高大挺拔、身着愚人众军服、脸上覆盖着金属面具的身影,静静地端坐着。他双手扶在冰晶扶手上,姿态依旧挺拔,仿佛只是在小憩。但他的周身,已然被厚厚的、不断蔓延生长的玄冰彻底覆盖、冰封,连同他那张从未在叶辰面前摘下的冰冷面具,一起,凝固在了永恒的时光之中。
血色天幕缓缓褪去,那些冰冷的眼睛也逐一闭合、消散。笼罩峰顶的死亡气息与刺骨罡风,也迅速平息。奥奇卡纳塔的天空,恢复了地火映照下的暗红与清冷星光。
然而,那座矗立在峰顶的、冰封着一位兄长、一位战士、一位“不死者”最后身影的黑色王座,却如同最沉重的墓碑,烙印在了这片刚刚重获新生的土地上,也烙印在了每一个见证者的心中。
叶辰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金属胸章。胸章上,哥哥的侧脸冰冷而坚毅。他看着那座冰封的王座,看着王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滚烫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
玛薇卡捂着嘴,泪水同样奔流不止,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愧疚与悲伤。空和派蒙也红着眼眶,沉默地低下了头。
风,无声地掠过冰封的王座,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跨越了漫长时光、关于守护、牺牲与兄弟之情的、沉重而悲伤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