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关向平关师长,杨老三沉默了,又拿起烟,点上,默默抽了半支,才张口说话。
离开队伍,关向平来了一封信,他已得到军委会批准,彻底离开军界。基于他对抗战贡献,重庆方面还假意挽留,让他出任参议,但关向平拒绝了。他对抗战充满信心与渴望,但他已无法面对现状。哀莫大于心死,关向平在信中说,他已准备出家为僧,为国家和百姓祈福,为殉国将士超度,从此不再过世事。
杨老三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无风下山来打鬼子,师座却上山当了和尚。”
无风轻声说道:“师座是一把宁折不弯的刀,根本适应不了国军的派系林立。”
“师座也过于执拗。”杨老三低头想了想,几乎下了很大决心,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师座知道你们在新四军宋淮支队,临走前留下一封信,让我交给你们。”
“你咋不早拿出来。”吴德奎一把夺过,拆开信封,打开信纸。
德奎、无风、三才:见字如面,为兄先向你们致歉。
因为兄麻痹大意之过错,导致442团在汤家镇被围,师部自顾不暇,未能救援,德奎、三才两位兄弟平安无事,为兄甚慰。无风机智聪明,未来可堪大任,作为长官,却未能多多交流,心怀遗憾。但以为兄之见,国军为正统力量,若有机会,还望回归。吾之遭遇,为特殊之状况
吴德奎看过信,一言不发,交到无风手中。
无风看过,才明白杨老三为何到现在才拿出这封信。
关师长不堪忍受国军,选择退出军界,却又因为自己执念,劝吴德奎、无风与赵三才离开新四军,回归国军,确实叫人难以接受。
杨老三边抽烟,边低沉地说道:“我明白师长意思,国军军力远超过八路军和新四军,而且新四军也穷,师长想着为让咱们挣个好前程,封妻荫子。”
吴德奎皱了皱眉头,没想明白,因为关向平并不爱财。
“师长说过,141师伤亡太大,活下来的兵都不容易,何况你们又是打鬼子英雄,有本事。他会去求以前老长官,如果你们回归国军序列,愿意舍弃自己所有战功,保举你们。”
吴德奎低下了头。如果关向平早走动关系,去求老长官,以141师战功,他早就当上军长,也不会遭人排挤。可关向平从不为自己仕途去请客送礼找人情,他只想着凭借战功,凭借自己能力。
作为老部下,吴德奎比无风了解自己的师长,他是国军中的一股清流,也是能征善战的将才,只是生不逢时。如果他能改变自己固执思想,到新四军来,必有用武之地。
如今关向平为了141师老兄弟,去求老长官,无论如何,都要领这份情。
也只能在心里念关长官的好,因为国军肯定是回不去了。吴德奎看着杨老三:“老三,自从汤家镇一战,我对国军就失望到底。”
杨老三以为吴德奎不肯原谅关向平,又抽了一口烟,说话声音更低沉:“我想还是多记住师座的好吧,他在给我的信中说,他已见了老长官,老长官也答应了,这是他处理的最后一件凡间事,从此世上再无关向平,也不让我们去找他。”
吴德奎摆手说:“老三,你误会了,我不埋怨师座,我带领442团驻防汤家镇,不是师座的错,是战区长官部瞎指挥乱指挥,那时我也想去救援师座,也一样自顾不暇。那时我们141师就像后娘养的多余的孩子,战区长官部就是让我们师去白白送死。”
杨老三肯定知道了情况,也一脸无奈:“战区长官部不懂游击战,只能照猫画虎,你们打了两次胜仗,就开始插手指挥,以便把战功揽在自己身上。”
吴德奎不想不说这些了,说来只能一肚子火。他发现杨老三没变,还是老兄弟,而且有了城府,能在心里扛住事了。他抬眼看着杨老三:“你小子果真让我刮目相看,不仅当了团长,说话也文雅,再不是之前那大头兵了。”
杨老三谦虚地摆了摆手:“也就看了几本书,没啥长进,尤其在老排长面前,更不敢班门弄斧。我说真的,你们就两个团,兵不血刃,甚至一枪没放,就俘虏师部,还有炮兵营和两个步兵团,我们军长听说后,都差点毙了王成文。”
吴德奎哈哈笑道:“我说老三啊,你们情报可真不怎么样,这都快五天了吧,你小子还是进错庙拜错了神,这都是无风指挥的。”
“什么?”杨老三愣了,双眼紧盯着无风。
的确,在刘家集初次看到无风时,他一身僧衣僧袍,双眼清澈如水,稚嫩小伙,可到了涂家岭,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就成为杀鬼子高手,手榴弹甩的那叫一个远。当时杨老三就感叹,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从少林寺出来的和尚真就非同一般。
而惊喜却又一个接着一个。长江边上偶遇无风,杨老三以为无风不过是送信的参谋,向溪县进发之前,杨老三看到情报时,又一阵惊讶,无风竟然当团长了。
杨老三绝不惊讶宋淮支队没人,瘸子里拔将军,才选了陈无风,因为他们都已听说,宋淮支队发展迅速,打的鬼子束手无策。
现在,无风又给他一个大大的惊讶。“无风,没想到,你还是打仗的天才,前途无量啊,若是师长知道,肯定欣慰。”
前途?无风呵呵笑道:“杨班长,这个我还没想过,等打跑鬼子,我还要回少林寺,伺候师父呢。”
杨老三不相信,瞪眼说道:“开什么玩笑,像你这样的人才,你的上峰怎么舍得?”
吴德奎笑道:“新四军不像你们,个个都是王成文。”
“那也不能放走了人才。”杨老三笑了笑,冲门外喊了一声:“把东西都抬进来,我们兄弟今日得见,今天必须大醉一回。”
吴德奎收起笑容,瞪眼看着杨老三:“老三,你是不是想聊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