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抵达据点南门主入口时，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拥挤得水泄不通。
无数幸存者层层堆叠、密密麻麻挤满了整片广场，前后队伍绵延数百米，一眼望不到尽头。
嘈杂的人声铺天盖地，所有人都在拥挤、催促、交谈，整片场地喧闹沸腾。
我踮起脚尖，奋力穿过攒动的人头朝前望去。
正门空地上整齐停放着数辆军用皮卡，车身崭新，似乎是刚刚投入使用的车辆。
皮卡车尾的空地上，整齐摆放着一只只巨大的黑色铁桶，铁桶密封严实，桶身厚重，毫无疑问，今日所有的幸存者配给食物，全都盛装在这些铁桶之中。
皮卡四周，站着十余名拿着武器的外籍士兵，笔直站立，严阵以待。
他们出现的目的，应该是为了现场管控人流、维持领餐秩序，防止饥饿已久的幸存者情绪失控、一拥而上发生哄抢踩踏事故。
人群最前方，一名五官深邃、身形高大的外籍男子手持扩音喇叭，是现场的负责人。
他的中文相较于其他人标准流畅许多，虽然依旧不算地道，但足以清晰指挥现场。
他举着喇叭，一遍遍耐心安抚躁动的人群：“所有人不要急，不要拥挤，不要推搡！大家来得都很早，只要有序排队，基本都有食物份额。听从指挥，依次上前，拿好个人碗筷，有序领取。”
可饥饿和焦虑早已冲昏了大多数人的理智，汹涌的人群根本无人听从指挥。
前排的人拼命往前挤，后排的人不断朝前推搡，嘈杂的呼喊声、抱怨声、催促声彻底盖过了喇叭的喊话声。
所有人都只顾着争抢靠前的位置，没人在意士兵的警告，也没人遵守现场的秩序，混乱愈演愈烈。
眼看人群即将彻底失控，僵持的瞬间，负责人身侧的两名士兵骤然抬手，举起手中的枪械，毫不犹豫地对准天空，连续扣动扳机。
清脆凌厉的枪声骤然炸响，尖锐刺耳，穿透漫天嘈杂，狠狠砸在所有人耳边。
震耳欲聋的枪响瞬间压制了全场所有的声音，喧闹沸腾的人群如同被按下暂停键，刹那间死寂无声。
所有推搡、拥挤、交谈的动作全部骤停，所有人浑身一僵，下意识停下所有动作，屏息凝神，不敢再有丝毫放肆。
趁着全场寂静的瞬间，手持喇叭的外籍负责人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沉厉了几分，一字一句重复着规则：“都别急，也别挤，你们来这么早，肯定有份，一个个来，拿好碗筷，有序排队领取。”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肆意作乱。
慑于枪械的威慑力，躁动混乱的人群开始缓缓规整，拥挤的人潮慢慢散开，自发排成一条蜿蜒绵长的长队。
所有人乖乖站定，屏息等待，原本失控的现场终于恢复了安稳的秩序。
我们三人抵达的时间并不算晚，奈何现场人数实在太多，几经挤动站位，最后依旧落在了队伍的中后段，位置十分靠后。
陆昱阳站在队伍里，望着前方遥遥无期的队伍，又瞥了一眼前方数量有限的铁桶，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担忧与不安，低声开口问道：“我刚刚粗略的看了两眼，他们准备的铁桶数量不多，里面的食物看着储量有限。这么多幸存者排队，就这点食物，真的够所有人分吗？”
我望着望不到头的长队，想起广播里的通知，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刚才的广播说得很清楚，据点食物储备有限，实行的是先到先得的规则。先来的有份，我们这种排在后面的，还有晚赶来的人，大概率是领不到食物的。”
陆昱阳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语气焦急：“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要饿肚子吗？”
一旁的沈羲晨看着冗长的队伍，又看着前方稀少的物资，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力：“还能有什么办法？规则就是这样，排队靠运气，靠速度。排不到队伍、抢不到份额，就只能硬生生饿着。”
我抬手摆了摆，打断了两人愈发焦虑的对话，语气沉稳地安抚道：“现在想这些没用，焦虑也改变不了现状。先管好我们自己，顺利领到今天的食物，保证我们三人不饿肚子，之后再去担心和考虑其他人的情况。”
两人闻言沉默下来，不再多言，只能跟着队伍，一点点缓慢向前挪动。
队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整条长龙从正门广场一直蔓延到远处的道路尽头，一眼望不到边际。
我下意识转头望向队伍后方，不断有人赶来加入队列，队伍还在持续变长。
视线扫遍全场，我始终没有看到谢临渊、朔云晓以及其余同伴的身影。
想来是他们召集众人耗费了不少时间，被耽搁在了后方，此刻大概率还在赶来的路上。
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以目前食物紧缺、先到先得的规则，他们来得太晚，很有可能最终空手而归，一整天都没有食物果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烈日慢慢升高，虽然还在冬季，但巨大的人流使得闷热的空气笼罩了全场，但排队的幸存者们无一抱怨，纷纷静静伫立，耐心等候。
前方的人群一点点减少，成功领到食物的幸存者，大多步履匆匆，拿到配给后立刻转身离开广场，朝着各自的居住楼栋走去，不愿再在喧闹闷热的现场多做停留。
我趁着队伍前移的空隙，随意侧目瞥了一眼那些人的餐盘。
所有人领到的配给一模一样，分量极少：一个干瘪紧实的白面馒头，外加一碗颜色暗沉、看不出原料、质地浑浊的糊状食物。
简简单单的两样东西，便是这座据点供给幸存者的口粮。
不知道下次发放食物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一天，一周，也可能是一个月，这么些东西必然撑不到那个时候......
我看着那卖相极差、毫无食欲的食物，心底生出几分疑惑，悄悄用手肘戳了戳身后的陆昱阳。
他此刻也正盯着前方路人手中的食物，脸色难言复杂，不等我开口，率先压低声音吐槽：“这伙食的卖相也太差了，看着干涩又寡淡，那碗糊糊看着黏腻浑浊，实在是难以下咽。”
沈羲晨紧紧盯着那碗深色糊状食物，眼底满是浓浓的抗拒，眉头皱成一团，轻声开口：“那碗黑乎乎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怪奇怪的，真的能吃吗？这质感、这颜色，看着有点......”
他话未说完，就被身旁的陆昱阳轻声打断。
陆昱阳收敛杂念，语气务实又无奈：“诶，没办法，现在根本没有挑拣的资格。乱世之中，有一口吃食垫底，就远比饿肚子要强得多。”
我们三人不再言语，跟着队伍，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前移。
不知过了多久，烈日高悬，等待的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漫长的队伍终于轮到了我们。
站在配给台前的是一名身着白色油污厨师服的外籍厨师，面容冷漠，神色麻木，似乎早已习惯了日复一日的配给工作。
他抬眼随意扫了我一眼，眼神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温度，动作粗鲁又敷衍。
不等我伸手递稳，他便直接伸手一把夺走我手中的陶瓷碗，手中的大铁勺狠狠伸进滚烫的铁桶中，舀起一大勺乌黑浓稠的糊状食材，毫无章法地狠狠甩进我的碗里。
浓稠的糊状物沉甸甸落在碗中，带着淡淡的温热，却没有半点食物的香气。
紧接着，他随手从旁边的筐子里拿起一个冷硬的馒头，面无表情地递到我手中，全程沉默寡言，一言不发。
我看着碗里黑漆漆、看不出丝毫原料的糊状食物，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声开口询问：“请问，这碗里的是什么？”
厨师仿佛没有听见我的问话，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顾着低头重复机械的打饭动作，继续为下一个幸存者配给食物，完全无视了我的询问。
就在我以为得不到答案时，一旁全程值守的负责人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习以为常，淡淡开口解答：“芝麻糊，你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问这个问题的了，你们国家的人不就喜欢吃这种东西吗，已经按照你们国家的习惯来准备食物了，还要挑？你爱吃就吃，不爱吃就别吃了。”
我闻言微微一怔，看着这卖相粗糙暗沉、毫无芝麻香味的糊状食物，实在无法和印象里香甜软糯的芝麻糊联系起来。但我不敢多问，也不敢挑剔，连忙轻轻摇头，乖巧的跑开了。
说完，我端好手中的碗、攥紧馒头，侧身退到队伍侧边的空地，静静等候陆昱阳和沈羲晨完成配给。
片刻后，两人也顺利领到了一模一样的食物。
三人相视一眼，皆是眼底藏着无奈，却又心知知足。
在这异国陌生的末世据点，能有一口食物果腹，已是绝境之中难得的安稳。
我们不再停留，并肩转身，顺着人流，一步步朝着居住的楼栋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