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汉东省委的核心成员,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严肃。议题已经进行到关于侯亮平“被离职”事件的质询环节。
组织部长吴春林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坐在斜对面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率先发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问责意味:“田国富同志,作为省纪委书记,同时兼任省监察委员会主任,对于省监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侯亮平同志,在本人完全不知情、未同意的情况下,其‘辞职报告’是如何产生、如何流转、并几乎走完离职程序的——请你向常委会做出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田国富身上。田国富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但眼神却有些闪烁。他知道这个问题极其棘手,那伪造的报告是致命的证据。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为自己开脱:“吴部长,各位常委。首先我要说明,省监委的具体日常工作和业务运行,特别是干部的具体管理、谈话等事务,主要是由监委的常务副主任陈海同志在负责。”
“我作为书记、主任,主要是把握大方向、管宏观。关于侯亮平同志离职的事情,我也是听陈海同志汇报说,第一监察室的主任侯亮平同志个人有辞职下海经商的想法,相关手续正在按程序办理。具体细节,我并不完全掌握……”
“哼!”省委秘书长高统一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直接打断了田国富的辩解,“田书记,你也说了,你是省监察委员会主任!那么我请问你,按照《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和干部管理的相关规定。”
“一个正处级实职领导干部,尤其是像侯亮平这样身处敏感要害岗位的干部,在办理离职手续前,作为主管领导、监委主任,你是否按照规定,亲自或者委托其他负责同志,与他进行过正式的组织谈话?”
“了解其真实想法,进行必要的提醒、教育或挽留?这是最基本的组织程序!你履行了吗?”
田国富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微的汗珠,他支吾道:“这个……监委内部已经进行了改组和分工细化,像这种处级干部的离职谈话,按照内部分工,由分管日常工作的副主任陈海同志进行,也是符合内部规程的……我认为是妥当的。”
“妥当?”省长谢贤林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他目光如刀,直视田国富,“田国富同志,你这不仅是典型的不负责任,更是一种渎职行为!甚至可能涉嫌玩忽职守犯罪!”
“你作为监委的主要负责人,将如此重要的人事程序,轻描淡写地推给下属,自己当甩手掌柜,对明显异常、甚至可能是伪造的文书流程不闻不问,不审核、不把关、不调查!你这是在严重失职!”
田国富感到压力巨大,他试图援引一些规定来为自己辩护:“谢省长,各位常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和相关的组织规定,监察委员会虽然目前由纪委合署办公并受其领导,但在具体业务和内部管理上,尤其是一些程序性事务,确实有一定的独立性……人事方面,监委内部也有相应的……”
“田书记!”程度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稳力量,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你刚才自己也承认,监察委员会目前是由纪委领导。”
“那么,在人事管理这项核心权力上,无论监委内部如何分工,最终的责任主体和审批权限,毫无疑问是在纪委,在你这个纪委书记兼监委主任这里!”
“‘监委独立行使监察权’指的是办案权,不是人事任免权可以脱离组织原则和上级监管!”
“一个正处级干部的进出,而且是如此蹊跷的‘被进出’,你一句‘由副主任负责’就想搪塞过去?这是对组织、对同志极度的不负责任!”
“没错!”另一位常委也厉声附和,“田国富同志,你在这个问题上,有着不可推卸的直接领导责任!这不是内部流程问题,这是严重的政治责任和组织纪律问题!”
田国富被众人连番质问逼到了墙角,脸上红白交错,他知道再辩解下去只会更糟,索性摆出一副“认错”但试图降低责任的姿态。
双手一摊,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奈:“好,好……各位领导的批评我接受。在这件事情上,我承认,作为主要领导,我存在领导不力、疏于管理、审核把关不严的问题。“
”我向常委会做深刻检讨!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理。但是,要说我具体指使或者参与伪造文件、故意迫害同志,那绝对是冤枉!”
“我对此毫不知情!我……我也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
“田国富!”谢贤林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我看你是极不老实!
”“到现在还在避重就轻,玩弄文字游戏!‘领导不力’?‘疏于管理’?这是能用轻飘飘的检讨糊弄过去的事吗?”
“这是严重的玩忽职守!是纵容甚至可能包庇违法犯罪!”
“你现在不仅不深刻反省,配合调查,反而一味推卸责任,对抗组织调查!你这是极其恶劣、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谢贤林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田国富有些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沉重而充满警告意味:“田国富同志,你要想清楚!彻彻底底地想清楚!你到底是在为谁扛事?”
“是在受谁的指使,或者是在维护谁的利益?”
“不要头脑发昏,被人当枪使了,或者成了某些人弃卒保车的‘卒子’,到最后**被人卖了,还在傻乎乎地帮人数钱**!那才是真正的可悲、可叹!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田国富被谢贤林那句“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戳中了最隐秘的恐惧,顿时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否认三连。
“这……这完全是监察委内部的工作流程问题,我……我怎么可能……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挑拨离间!” 他语无伦次,试图把水搅浑。
“内部流程问题?”程度的声音响起,平稳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瞬间压下了田国富的狡辩。
他不再看田国富,而是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最后落在面色阴沉的沙瑞金脸上,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鉴于侯亮平同志‘被离职’事件性质严重,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滥用职权等违法犯罪行为,且省监委主要负责人田国富同志存在明显失职渎职嫌疑,并难以保证调查的客观公正。”
“为彻底查清事实,维护党纪国法的严肃性,保障干部的合法权益,我正式提议:由省委牵头,成立‘侯亮平同志相关事件专项调查组’!”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宣布了更具体的方案:“我建议,由谢贤林省长担任调查组组长,我担任副组长。”
“从省检察院、省高级人民法院、以及省公安厅,抽调政治可靠、业务精湛的骨干力量,组成联合调查组,依法独立展开全面调查!”
“调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伪造文书来源、审批流程漏洞、相关人员责任,以及是否存在其他利益输送或权力干预问题。调查结果直接向省委常委会汇报!”
这个提议,相当于完全绕开了省纪委监察委系统,由省政府和省委副书记牵头,公检法联合介入,力度空前,也彻底打破了沙瑞金试图“内部消化”的幻想。
“我同意程书记的提议!”组织部长吴春林第一个表态,声音坚定,“此事必须跳出原有系统,由更高层面、更中立的强力部门介入,才能查得清楚,令人信服!”
“我也同意!”省委统战部长紧随其后,表明了态度。
“我反对!”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语气强硬,“田书记说得有道理!”
“这首先是监委系统内部的管理和纪律问题!”
“我们应该首先相信和依靠纪委监察委自身的纠错能力和调查机制!”
“省委直接成立跨部门的专案组,大规模介入,这是对纪委监察委工作的不信任,也是不必要的权力干预,容易造成混乱,影响正常反腐工作!”
“我坚持认为,应该在纪委监察委框架内先行核查!”
李达康的反对在意料之中,他向来强调条块管理和部门权威。
“我赞成程书记的提议。”吕州市委书记沉稳地表态。
“同意。”一位常务副省长简短地说。
“附议。”另一位常委副省长也点了点头。
沙瑞金看着接连举手表态或出声赞成的常委,心头猛地一沉,
脸色越发难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变成投票表决的氛围了?程度这是有备而来,而且得到了相当一部分常委的支持!
除了明显涉事的田国富和一向有自己主见的李达康,其他人……这是要联合起来逼宫吗?
沙瑞金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面孔,试图分辨他们背后的考量和站队,心头涌起一股被孤立和挑战的怒意,但更多的是骤然加重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