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此事我来牵头推动!”沙瑞金见程度将分工界定清晰,也不再犹豫,果断点了点头,展现出一把手的担当。
“我会尽快责成省委办公厅、政研室联合相关部门,研究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全省政务系统整合方案。核心目标是打破数据壁垒,实现互联互通,为‘一网通办’和高效治理打下基础。”
他深知,这件事虽然难,但一旦做成,就是看得见的政绩,也是向背后力量证明自己执行力的机会。
整合政务系统,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整合权力和数据流,意义深远。
“至于全省的产业经济调研和结构调整初步思路,”省长谢贤林也顺势接过了话头,语气沉稳,“就交给我们省政府。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组织一次全面深入的摸底调研,彻底梳理一下全省的产业布局、产业链条和区域竞争现状,为下一步的科学决策和精准施策提供依据。”
他知道,这个任务是推不掉了,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
“程书记,”沙瑞金的目光再次转向程度,语气带着商榷,也带着不容推卸的期待,“你们京州,作为省会,各方面基础最好,理应在政务系统整合和产业协同上带个好头,做出表率。省里的整合方案,也需要在京州先行先试,积累经验。”
“沙书记,请您放心,”程度回答得干脆利落,表态明确,“京州市委市政府坚决拥护省委、省政府的决策部署,一定会全力支持、积极配合全省的政务整合与产业协调工作,该提供的接口我们提供,该共享的数据我们共享,该调整的布局我们调整。京州愿意当好这个‘试验田’和‘排头兵’。”
“不仅如此,”沙瑞金似乎觉得给京州的任务还不够,又补充道,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度,“吕州那边,恐怕也得麻烦程书记您多费心。毕竟,您曾经主政吕州,对那里情况熟,人脉广,影响力也深。由您出面协调吕州配合全省大局,进行必要的产业调整和政务对接,阻力会小很多,效率也会更高。吕州和京州的协同,对于破解‘双城竞争’困局至关重要。”
沙瑞金这一步棋,可谓巧妙。既利用了程度在吕州的旧日威望来推进棘手工作,又将程度更深地卷入到这场全省性的调整中来,一定程度上也是在观察和测试程度的合作诚意与实际掌控力。
程度闻言,神色不变,只是略微沉吟了一秒,便颔首应承下来:“可以。吕州的工作,我会尽力去沟通协调。沙书记,此事交给我,您放心。”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是因为心中有底。
吕州市委书记和市长,都是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至今对他保持着相当的尊重和信任。
说服他们顾全大局,配合省里的统一部署,虽然可能需要做一些利益交换和说服工作,但难度相对可控。
这既是承担责任,也未尝不是一次巩固和展现自身在汉东基层影响力的机会。
“好!”沙瑞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身体向后靠了靠,“具体的整合和协调原则,我看就是要把握好‘统分结合’。既要保持各市在经济发展和社会治理上必要的独立性和积极性,又要坚决打通全省的政务数据、经济信息的关键脉络,必须服从和服务于全省‘一盘棋’的统一规划与战略部署。具体的尺度,就需要在方案和实践中细细拿捏了。”
初步的分工和原则就此敲定,会议室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另外,还有一件事。”沙瑞金似乎想起了什么,示意一直候在旁边的秘书白清明给几位领导续上热茶。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状似随意地提起:“领航和贝德这两家国际知名的投资集团,近期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我,表达了希望在汉东进行大规模投资的强烈意愿。”
“哦?具体的投资意向是?”谢贤林省长立刻追问,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按常理,这类具体的投资洽谈,尤其是外资,通常应该先通过政府招商部门,或者至少同步知会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直接找到省委书记,并且由书记在这样一个场合提起,多少有些越过了常规程序,让他这个省长感觉有些被动和被忽视。
沙瑞金似乎没有察觉到谢贤林那一闪而逝的情绪,继续介绍道:“他们的投资计划分为两大块。第一块,是瞄准了汉东的基础设施建设升级,特别是智慧城市、新一代信息基础设施和绿色能源网络等领域,意向投资额度很大。第二块,是高科技产业投资,重点包括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材料等前沿方向,希望能与汉东本地的高校、科研院所和龙头企业合作。”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看似与商业投资无关,却颇具公关和人文色彩的计划:“此外,他们还表示,为了体现对汉东的长期承诺和社会责任,计划向汉东大学捐赠一千万美元,设立专项基金,主要用于改善教学条件、资助前沿科研,以及扶持家庭经济困难的优秀学生。”
这个消息让在座的人都微微动容。一千万美元的捐赠,无论放在哪里都不是小数目,对于汉东大学和众多学子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领航和贝德的这番组合拳——大规模产业投资加上巨额教育捐赠,姿态摆得十足,诚意似乎也显得很厚重。
程度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
领航、贝德……这两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它们的触角伸得很长,投资风格也颇为犀利。
在这个时间点,如此高调且全方位地进入汉东,背后仅仅是商业考量吗?沙瑞金如此积极地推动,又仅仅是为了汉东的经济发展和民生福祉吗?
“沙书记,对方有没有提出具体希望投资的企业名单?”谢贤林省长追问道,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显示出他对具体细节的关注。
作为主管经济的省长,他需要评估这些投资的实际落地可能性和对现有产业格局的影响。
“有的。”沙瑞金点了点头,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扫了一眼,“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天河控股集团。其次是汉东省建设投资集团、巨能集团、东辉控股等十几家省内龙头或重点企业。”
他念出的这几个名字,无一不是汉东经济版图中的重量级角色,尤其是天河控股,更是重中之重。
“沙书记,”程度听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确凿的肯定,“据我所了解的情况,天河控股集团目前并没有引入外部战略投资者,特别是国际资本的明确计划。他们的资金链非常健康,技术护城河深厚,市场扩张更多依靠自身利润再投资和国内金融机构的支持。”
他的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天河不缺钱,也不一定欢迎这种投资。
沙瑞金似乎预料到会有此一问,身体略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解释道:“程书记,您说的我也有所耳闻。但领航和贝德方面传达的意思是,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资金。他们强调自身具有顶级的国际化视野、全球化的资源网络和深厚的‘国际背景’。他们甚至做出了一个颇具分量的承诺:只要投资天河成功,成为其重要股东,他们将全力动用其‘影响力’,游说华盛顿方面,推动解除或至少大幅放宽目前对天河集团在某些高科技领域的技术封锁和制裁。”
他将“国际背景”和“影响力”这几个词说得稍重,暗示着这两家资本背后可能存在的、超越纯粹商业范畴的能量。
“沙书记,”程度的脸色更加严肃了几分,他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直视沙瑞金,“根据我对天河集团的了解,他们对于所谓‘白宫的制裁’,态度历来是明确的——不在意,也不惧怕。技术的突破和市场的开拓,最终靠的是自身实力。就拿刚刚结束的这次高峰论坛来说,面对各种压力,包括水果、六星、tLS、大德这些国际巨头,不还是纷纷与天河签订了巨额订单吗?市场和技术,有时候比政治承诺更可靠。”
他列举的例子极具说服力,表明天河在国际商业舞台上凭借硬实力依然能纵横捭阖。
“谈一谈嘛,程书记,谈一谈总是无妨的。”沙瑞金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他试图缓和气氛,“我也是出于对本土企业获得国际顶级资本认可的支持。而且,我听说领航和贝德对天河集团的估值非常惊人,达到了五千亿美元!这本身也是对天河价值的一种国际肯定嘛。”
他强调这个天文数字般的估值,似乎想证明对方诚意十足,这对天河、对汉东都是脸上有光的好事,也是他作为省委书记在招商引资工作上的一大潜在亮点。
然而,程度接下来的话,让沙瑞金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沙书记,据我所知,在更广泛的市场层面和资深投资圈内,对天河集团未来潜力的估值,早已超过了一万亿美元。”程度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民间和市场的嗅觉,往往比某些带着特定目的的机构更灵敏,也更真实。他们看到的是天河不可替代的技术领先性、完整的产业生态和颠覆未来的潜力。”
一万亿对五千亿!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差距,更是认知层次和评估立场的根本不同。领航和贝德的估值,在程度看来,可能是一种刻意的低估,为后续谈判和潜在控制铺路。
沙瑞金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了,他完全没料到程度掌握的信息如此深入,且如此直接地反驳了他认为的“利好”。
他有些不解,甚至有些恼火:“程书记,民间知道什么?那都是虚的!领航和贝德是实打实的国际顶级资本,他们大举来汉东投资,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几百亿美元的真金白银啊,没有道理往外推吧?”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投资就是好事,大投资就是大好事,能解决就业,拉动Gdp,提升政绩。
至于估值高低、背后意图、企业自身意愿,在他此刻急于用经济成绩稳固地位的思维里,似乎都成了可以商榷、可以“做工作”的次要问题。
会议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有些凝滞
。一方是手握重权、急于引资建功的省委书记,另一方是根基深厚、对本地核心企业知根知底且充满保护意识的本土派中坚。
关于这笔巨额外资,尤其是针对天河的投资,截然不同的看法已然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谢贤林省长在一旁沉默地喝着茶,目光在沙瑞金和程度之间微妙地移动。
他听出了程度话语中那份对天河的维护以及对投资方动机的深刻警惕,也看出了沙瑞金引资心切背后的压力与某种程度的“一厢情愿”。
这笔钱,看来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就能接住。汉东的经济棋局,在内部整合尚未理清之时,又迎来了外部资本凶猛而复杂的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