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姨把他们带到了一楼的教室。
教室不大,六张矮矮的小木桌整整齐齐地摆成两排,墙上贴着几张彩色的儿童画,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六个孩子鱼贯而入,乖乖地找座位坐下。
张姨从讲台上拿起两本薄薄的册子,分别递给韦弦和秋可可。
“今天的晨读,领读第一章。”
韦弦接过来,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国学诵读》。
“领读第一章,其他章节,最好不要看,八点之前完成晨读,这段时间,谁也不许离开教室。”
张姨顿了顿。
“八点以后,把孩子们整整齐齐带到食堂吃早饭。”
说完,她转身离开。
教室里安静下来,六个孩子齐刷刷地看着他们。
韦弦和秋可可对视一眼,一人站一边,翻开了手里的册子。
第一章。
韦弦低头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清明时节雨纷纷……”
第二行。
“万里长征人未还。”
他读得一顿,差点没接上。
秋可可那边也翻开了,她盯着纸面,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往下接: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一行白鹭上青天。”韦弦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读越慢,越读越心虚。
这哪是什么古词?
这是一锅大杂烩!
前一句还在清明的雨里伤春悲秋,后一句直接把人拽到了万里之外的战场;
刚刚才送别了龙城飞将,转眼一行白鹭飞上了青天。
整首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半句之间能横跨几百年,能把几位古人全气活过来。
韦弦自己读得都磕磕绊绊,舌头差点打结。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凑到秋可可耳边:“这册子谁编的?把几百首诗全拆了重新洗了一遍牌吧?编这玩意儿的人,自己读着不别扭吗?”
秋可可用册子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想笑又不敢笑。
“别贫了,赶紧读。”
两人硬着头皮把第一章通读了一遍,越往后越离谱。
可偏偏每一句都是正经的名家名句,单拎出来都认识,凑一块儿谁也不认识谁。
好不容易读到底,只见最后一行写着:
【本章要求:通读三遍。】
韦弦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转向六个孩子,换上了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好,现在哥哥领读第一遍,我读一句,你们跟着读一句,声音都给我亮出来。”
他读一句,六个孩子拖长了声音跟着念一句。
“清明时节雨纷纷!”
“清明时节雨纷纷。”
“万里长征人未还!”
“万里长征人未还。”
...
领读一遍完,韦弦让孩子们自己读三遍。
六张小嘴立刻开合起来。
韦弦和秋可可谁也没闲着,一左一右,背着手,在课桌间的过道里慢慢走,眼睛扫过每一个孩子。
‘都得张口,这破地方,晨读都是任务,谁要是敢对口型、假读、瞎读,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韦弦走过点点身边。
点点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声音又细又小,像蚊子哼。
韦弦凑近了看,她的嘴唇确实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动,没偷懒。
三遍读完,教室里的读书声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秋可可悄悄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韦弦绷着的脸松下来,走回讲台,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半。
离八点,还有整整半小时。
他刚把册子放下,一只小手就高高地举了起来。
是小可可。
“姐姐!什么时候吃饭呀?我肚子都饿扁了!”
这话像按了开关。
“我也饿了。”
“什么时候吃饭呀?”
“我想吃东西。”
六个孩子七嘴八舌,教室里刚刚那点读书的劲头,全变成了对早饭的期待。
秋可可立刻走过去,蹲下来,笑眯眯地拍了拍小可可的脑袋。
“再等等哦,还有一小会儿,八点就开饭,小可可最乖了,姐姐给你讲个小故事好不好?”
她声音软软的,三言两语就把孩子们的注意力勾了过去,连比带划地讲起了小故事。
韦弦靠在讲台边,抱着胳膊,看着秋可可蹲在孩子中间讲故事。
他想起了护工守则第一条。
【你是最想了解孩子的人,在探寻孩子内心时,孩子绝对不会对你说谎。】
‘这半小时,白给的,不干点什么就太浪费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六个孩子。
‘守孩子不会对我撒谎,可不等于什么都肯说,得来点他们能接受的路子。’
他正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灵活地翻动、遮掩、倒换。
他走过去,在秋可可身边蹲下,把她从故事里拉出来一点,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等下我们玩个问答游戏,把孩子们分开,一人带三个。”
秋可可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怎么分?”
“我带大方、小方、点点,你带每每、小可可、木木。”
“行啊,你打算怎么玩?”
韦弦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三两下揉成一个紧实的小纸团。
“猜左右手。”
他把小纸团放在指尖,手腕微转,纸团在指间飞快地倒了几个来回,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勾了勾嘴角:“小孩子嘛,你一本正经地问,他防着你;跟他玩,什么都往外说。”
秋可可看着韦弦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啊你,还会变魔术呢?”
韦弦拍了拍手上的纸絮,站起身。
“开工。”
他先把小方和大方叫到了跟前。
“来,玩个游戏,看好了,眼睛别眨。”
小方一听玩游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屁股一挪,整个人凑到桌子边,盯得死死的。
大方挨着他坐下,跟着看。
韦弦双手飞快地翻动,纸团在两只手之间倒了几个来回,然后“啪”地把两只拳头握紧。
“猜,在哪只手?”
“这只!”小方毫不犹豫,指着他的右手。
韦弦缓缓张开右手,空空的。
“哎?”小方瞪大了眼。
他又张开左手,纸团好端端地躺在掌心里。
“愿赌服输。”
韦弦笑眯眯地把纸团收回来:“我问你一个小问题,答对了,我们再来。”
小方不服气,梗着脖子:“你问!”
“你跟大方,是什么关系呀?”
“这还用问?”小方一拍胸脯:
“我们俩是亲兄弟!我是弟弟,他是哥哥,一个妈生的!”
这话刚出口,他自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闭了下嘴,又满不在乎地仰起脸。
韦弦没接“妈”这个字,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扫。
大方坐在小方身侧,从头到尾没插过一句话。
“大方,到你了。”
游戏过后。
“大方,你来说说,你最喜欢吃什么?”
大方没立刻答,先看了小方一眼。
小方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愿赌服输,问你你就说呗。”
“跟……跟弟弟一样,弟弟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你自己呢?总有一样最想吃的吧?”
大方又看了小方一眼,声音更小了:“红烧肉……还有肉包子,弟弟也爱吃。”
韦弦心里跟明镜似的。
几轮游戏后。
他把小方大方打发回去,转头去找点点。
点点缩在最角落的座位上,两只手绞着长袖的袖口,看见韦弦过来,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点点,来,哥哥陪你玩个小游戏。”
韦弦把声音放得很轻,在她对面坐:“不难,就猜一猜,这个小纸团在哪只手里。”
点点没动,眼神躲闪,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韦弦也不恼,自己在桌上玩了起来。
他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纸团忽隐忽现。
玩到一半,他还故意把纸团“变”没了,又从耳朵边上“变”出来。
点点的目光终于被勾住了,眼睛跟着那团白纸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来,试试?”
她迟疑了一下,小小地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左手。
韦弦张开,纸团不在里面。
“可惜呀。”他笑着把纸团递给她。
“那现在,轮到哥哥问你一个小问题了,点点最喜欢吃什么呀?”
点点捏着纸团,细声细气地吐出两个字:“蛋糕。”
“蛋糕?”
“过生日的时候才有,奶油的,甜甜的。”
“那你跟姐姐妹妹,平时都玩什么呀?”
一听“姐姐妹妹”,点点的神情一下子变了,话也多了点:
“姐姐最疼我,会给我梳头发。妹妹爱哭,每天都要我哄她。我们玩过家家,我当……”
‘这孩子,戒心重,人也一直缩着,像只随时准备钻洞的小老鼠。
她嘴里那个姐姐、那个妹妹,到底是真的,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溜了过来。
是小方。
他蹑手蹑脚地绕到点点身后,趁她低着头,伸出手,冲着她的胳膊就要狠狠掐一下!
“又说你姐姐妹妹,学人精,就学我们兄弟……”
韦弦眼疾,刚要伸手拦。
另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