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南的心跳得快炸开。
冷静，冷静，冷静……
但她冷静不下来，在这时，她的脑子却开始胡思乱想，可能是大脑启用了自我保护以防崩溃。
青南想起青家的那些话。
每一代，只选一男一女继承家族。
其实是只选男，因为女的，最终要嫁出门，与其他家族联姻。
除非能觉醒青荧内蕴。
她已经带着青鸾两年了。
两年。
没有任何征兆，青家根本不看好她。
她想起十岁那年。
决赛前一晚。
姐姐来她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她。
“小南，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要走，我很喜欢武术，也不能一直躲在姐姐身后，也要保护姐姐！”
姐姐听了，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个表情，她记了很多年。
是无比纠结的表情
像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第二天决赛，姐姐输了。
不是输得很难看，是刚好输一招。
比赛结束，姐姐站在场上，看着她。
那个表情，还是那么纠结。
她当时不懂。
距离腔体只有两米了。
她现在懂了。
姐姐那时候就知道了联姻的事。
妹妹想学武，妹妹那么喜欢武术。
而姐姐自己，文武都比妹妹强。
但妹妹的文那么差，从文会被家里一直压力。
姐姐选了保护妹妹的梦想。
哪怕这意味着，妹妹将来要面对联姻。
哪怕这意味着，妹妹不能正常恋爱。
姐姐还是选了。
一米。
青南的眼泪流下来。
我真是一个不称职的妹妹。
这么多年，一直辜负，一直让姐姐保护。
姐姐还在等我。
姐姐还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姐姐……
青南的身体碰到了洞口边缘。
那些根须开始往两边退，像是要让出一条路，又像是在欢迎什么。
她能感觉到洞里的温度了。
那些蠕动的暗影就在眼前，近得她能看清它们的轮廓，也是根须，但更粗，更密，在编织着什么，在塑造着什么。
腔体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不能死在这！！”
青南喊出声，嘴上的根须被她挣开，声音在腔体里回荡。
“姐姐还在等我！！”
那些根须顿了一下。
“我不能死在这！！！”
然后……青光大盛！
那一瞬间，青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铺天盖地的青光，从她指尖迸发出来，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涌去。
那些缠住她的根须在光中剧烈收缩，然后断裂。
青南感觉身体一松，整个人往下坠落，掉落在那些根须上，她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睁开眼。
那些青光还在。
但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
青南看见青鸾悬浮在她身前，剑身竖着，缓缓旋转。
那些青色的光从剑身上散发出来，像呼吸一样，一下一下，脉动着。
她能感觉到那些光。
像有什么东西从剑身里流出来，流进她的身体，在她体内游走，和树流触碰……
树流缩了一下。
像害怕。
青光继续游走，继续触碰，树流继续缩，一直缩到她胸口的角落，蜷成一团，不再动弹。
青南呆滞地看着。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想去触摸那道光。
但她忍住了，转头，看向旁边。
不远处，张茜躺在地上。
那些缠住她的根须已经断了，散落一地。
张茜闭着眼，一动不动，胸口还有起伏。
青南松了口气，她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撑着地，试了两次，才勉强坐起来。
“哎。”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南猛地回头，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真人。
是青色的光凝聚成的人形，站在那团巨大的根须残骸旁边。
那些根须原本缠成的“树”已经塌了，只剩下一个断裂的树桩。
那个人形正伸出手，似乎在触摸那个树桩。
看不清面容。
“果然是这树。”那个人形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一族，还是逃不掉这命运吗？”
他偏了偏头。
青南能感觉到在看自己。
“你是谁？”青南问。
那个人形没有立刻回答。
它继续看着那个树桩，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转过身，面向青南。
“青之后辈？我能感受到你的决心，想变强吗？”
青南愣了一下。
变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树纹比之前更深了。
她刚才差点死在这里，姐姐还在上面等着她。
变强？
“能有多强？”
那个人形沉默了一秒。
“强到杀死那棵树。”
那棵树。
市中心那棵树。
那棵让姐姐变成这样的人。
那棵让整个世界变成这样的人。
“我要变强。”
没有犹豫。
那个人形似乎在看她。
“你知道代价吗？”
“不知道。”
“不问？”
“问了也还是变强，不问。”
那个人形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倒是个有意思的后辈。”
青南看着它。
“你是谁？”
“我？”
那个人形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由青光凝聚而成的手。
“我叫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太久远了，久到连名字都忘了。”
它顿了顿。
“你叫我青老就好。”
青老。
青南在心里念了一遍。
“您是……青家的祖先？”
“祖先？”青老又笑了一声，“算是吧。也不全是。”
他转过身，又看向那个树桩。
“这棵树，我见过，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它还小，还没有这么大，还没有这么多根须。”
青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树桩很大，直径有两三米。
断口处还在往外渗那种透明的粘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们一族，和这棵树打过交道，很久以前，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觉得它奇怪，后来知道了，但已经晚了。”
“青鸾，你们是这样叫的吧，就是那时候铸的。”
青南低头看向青鸾。
那柄剑还悬浮着，还在发着青光。
“青鸾能斩这棵树？”她问。
“能斩，但斩不死。”
“为什么？”
“因为……”青老指了指脚下，“这棵树的根，比你看见的深得多，你砍断一根，它长十根，你砍断十根，它长一百根，你砍断树干……也没用。”
青南没说话，认真听着。
“你砍断的，只是它想让你砍断的部分，真正的它，在更深的地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甚至，不在这个世界。”
青南想起刚才被拖下来的过程，打了个寒颤，问道：“那我怎么杀它？”
青老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杀它？”
“想。”
“为什么？”
青南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它害了姐姐”，想说“因为它毁了世界”，想说很多。
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姐在等我。”
青老看着她。
“就这个？”
“就这个。”
青老沉默了几秒，笑出了声。
“好，好。”
他抬起手，指着青鸾。
“青鸾已经认你了，不然它不会亮，不然它不会斩断这些根须，不然它不会护着你。”
青南看向青鸾。
那柄剑还在缓缓旋转，那些光还在脉动。
“但它只认了一半。”青老说。
“一半？”
“你的决心够。”青老说，“但你的力量不够，你体内那团东西……”
它指了指青南的胸口。
“树流。”青南说。
“树流。”青老重复了一遍，“这名字起得不错，但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青南摇头。
“它是那棵树的一部分，你吸了它，你体内就有了它，它在你体内长，越长越深，越长越密，到最后……”
“到最后，你就变成那些树人了。”
青南的手握紧。
“那我……”
“压住它。”青老说，“用你的气，压住它，你的气越强，它就翻不了身，你的气弱了，它就反噬。”
“青鸾能帮你，它斩不断树流，但能帮你压住它，你带着它越久，树流就越不敢动。”
青南低头看着青鸾：“那我要怎么变强？”
青老沉默了几秒。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条路，青北替你挡过一次。”青老说，“你确定还要走？”
青南愣了一下。
“你……”
“我看见的。”青老说，“你刚才想的那些，你姐让给你的那些。”
青南没说话。
“你姐选了保护你。”青老说，“这条路，她替你挡了一次，你确定还要走？下次可没人替你挡了。”
青南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姐替我挡了一次，所以我才不能辜负她。”
“姐姐把机会让给我，我练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躲在她后面，是为了保护她。”
“她替我挡了一次，以后，我替她挡。”
“好，好。”
青老抬起手，指向青鸾。
“那就开始吧，感受你的气。”青老说。
青南把意识沉进体内。
她能“看见”那团气。
在自己的丹田位置，暖暖的，像一团温火，比之前大了，比之前亮了。
“然后感受青鸾的光，它在和你连接。”
青南把意识延伸向青鸾。
那些光立刻涌过来，和她的意识触碰，像早就认识她一样。
“让它们进来，别怕。”
青南放开意识。
那些光涌进她的身体，涌进她的经脉，涌向丹田里那团气。
触碰，融合。
她的气在变亮，在变强。
“这就是青鸾的力量，它本来就是你祖上的东西，它认得青家的气，它愿意和青家的气融在一起。”
青南感受着那些光在自己体内流淌。
“现在，用这团融合了的力量，去碰那团树流。”
青南的意识转向胸口。
那团树流还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被吓着的野兽。
她操控着丹田里那团融合了青光的“新气”，慢慢靠近它。
触碰。
树流猛地一缩。
她的气往前压了一点。
树流又缩了一点。
再压。
再缩。
它在害怕，青南能感觉到。
这团之前嚣张的、差点把她撑爆的树流，现在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吞掉它。”
“吞掉？”
青南操控着气，往树流上咬了一口。
像用勺子挖冰淇淋。
那团树流剧烈地抖了一下，但没反抗。
青南吞下那一口。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气变强了，很微小，但确实变强了。
而那团树流，小了一点。
“慢慢来，别贪多，吞太快，它反抗，你压不住。”
青南点头，她也感觉到了。
“不错，学的很快。”
青南抬头。
那个人形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透明。
“青老……”
“好好练，下一个阶段，我会再出现的。”
青老消失了。
青南跪坐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张茜。
张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些断裂的根须散落一地，有几根还压在她身上。
青南把它们拨开，蹲下来看她。
然后她的心沉了一下。
张茜身上的树纹，比之前深了。
而且爬上了肩膀。
“张茜。”她轻声喊。
没有回应。
青南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张茜肩膀上。
她闭上眼，调动体内那团融合了青光的气。
那些气从她手心涌出来，涌进张茜的身体。
然后她“看见”了，那团树流在张茜体内乱窜。
张茜自己的气很小，很弱，根本压不住它们。
那些树纹，就是它们留下的痕迹。
青南把自己的气送进去。
那些青光一进入张茜体内，乱窜的树流突然顿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青南的气追上去，把它们往一个方向赶。
那些树流被赶着，一点一点，退到张茜的胸口，缩成一团。
那些树流慢慢安静下来，缩在那儿，不再乱动。
青南睁开眼，张茜的眉头动了一下，呼吸平稳了下来。
青南松了口气，想站起来，但眼前突然一黑。
太累了，从被拖进来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开了树纹，开了青鸾，和根须搏斗，听青老说话，吞树流，救张茜……
从那棵树拔地而起的那天开始，青南就没有好好休息过，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青南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只是休息一会儿。
就一会儿。
她闭上眼。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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