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青南站在练武场上。
“再来。”
对面站着的是柳家的小儿子,比她大两岁,瘦高个儿,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青南握着木剑,手心里全是汗。
她已经输了三次了。
第一次被挑飞木剑,第二次被扫倒在地,第三次她咬牙撑了十个回合,最后还是被他一脚踹在膝盖窝,跪在地上。
“青家?”柳家小子把木剑扛在肩上,歪着头看她,“就这?”
旁边几个孩子笑起来,有柳家的,有成家的,低着头不敢看她。
青南咬着嘴唇,她膝盖疼,手心也疼,眼泪似乎要溢出来了。
“再来!”
柳家小子挑了挑眉:“行啊。”
第四次。
这一次青南撑了更久。
她记得父亲教过的每一招,记得母亲帮她调整过的每一个姿势。
她的木剑刺出去,被挡住,横扫,被格开,下劈,被架住。
然后柳家小子的木剑从她防守的空隙里钻进来,点在她肩膀上。
“你输了。”
青南后退一步,木剑垂下去。
柳家小子收剑,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其实你打得不错。但你们青家,真的不行了,我爹说,你们那一套,早该淘汰了。”
青南抬起头,看着他,把木剑握紧了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南。”
青南回头。
青北站在练武场边缘,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她看着青南,又看着柳家小子,然后走过来。
“姐……”青南想说什么,但青北已经越过她,走到柳家小子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青北问。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柳家小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你们青家不行了,怎么了?你也想练练?千金大小姐?”
他把“练练”两个字咬得很重,旁边几个孩子又笑起来。
青北把书放在地上,然后伸手,从青南手里拿过那把木剑,看着柳家小子,说:“来吧。”
柳家小子脸上的笑还没收住,青北已经动了。
木剑自刺,对方下意识举剑格挡,但青北的剑在半路变了方向,绕开他的剑,点在他握剑的手腕上。
他的手一麻,木剑脱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练武场安静了。
柳家小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全是茫然。
青北收剑,转身,把木剑还给青南。
“走吧。”她说,接着拿起地上的书,拉着青南往外走。
走到练武场边缘的时候,柳家小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你怎么……”
青北没回头,直接拉着青南走了。
那天晚上,青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跑到青北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青北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小灯看书。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很安静。
青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
“嗯?”
“你为什么这么强?”
青北揉了揉青南的脑袋。
“因为我是姐姐呀。”
…………
青南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
她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水泥板上,身下垫着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
她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姐姐站在几米外。
背对着她,面朝市中心的方向。
远处那棵巨树发着暗青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青南站起来,走过去。
“姐。”
青北慢慢转过头。
那一瞬间,青南看见她眼里的茫然,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看清眼前是谁。
然后那茫然消失了,变成熟悉的温柔。
“醒了?”青北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和以前一样。
青南走到她身边,看着她。
“姐,你身体怎么样?”
青北笑了笑:“没事。”
那个笑和梦里一样淡,一样温柔。
但青南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睛还往树那边飘了一下。
“能走吗?”
“能。”
青北迈步往前走,青南跟在她旁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手碰到姐姐手臂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那些树纹。
从领口爬出来,一直爬到脖子上。
青南的手顿了一下,装作没看见,继续扶着青北往回走。
走了几步,青北突然开口。
“小南,它挺漂亮的。”
青南没反应过来:“什么?”
青北看着那棵树,目光很平静:“你不觉得吗?那种光……很安静。”
青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几个人陆续醒过来。
方卫国看见青南扶着青北走过来,站起来。
“青北同志,感觉怎么样?”
青北微笑:“还好,谢谢。”
青南看了姐姐一眼,青北从小就这样,对谁都很温和,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
方卫国也点点头,转向青南:“我们得出发了,天亮了,再待下去不安全。”
青南点头:“方警官,往哪个方向走比较好?”
“你昨天说的那个方向。”方卫国指了指市中心,“往那边,有条进城的小路。”
王小飞和许沫也起来了。
两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一人握着一瓶水,都没说话。
张茜蹲在刘斌旁边,正把一块压缩饼干往他手里塞。
“吃点东西。”
刘斌低着头,不接。
张茜也没再劝,把饼干放在他膝盖上,站起来。
她看见青南,走过来:“我们走吗?”
青南点头:“嗯,你同学……”
张茜回头看了一眼刘斌:“他就这样,我能拖着走。”
青南看着这个女孩,说话做事都有条理。
“你呢?你怎么样?”
张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还行,就是……有点不习惯。”
青南没说话。
当然不习惯,谁也不会习惯。
方卫国走过来:“都准备好了?”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开始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废墟越来越密,断裂的建筑越来越多。街道被裂缝切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钻出细小的根须,像血管在地上蔓延。
几辆废弃的车歪斜地停在路边,车窗蒙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车里隐约能看见人形的轮廓。
方卫国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
他时不时停下来观察,然后打个手势,示意后面跟上。
又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断裂的街道向前延伸,尽头是一片倒塌的建筑群。
再远处,那棵巨树矗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树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清晰可见。
方卫国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其他人也停下来。
过了几秒,张茜开口:“我以前来过这儿。”
青南转头看她。
张茜看着那片废墟,眼神有点恍惚:“这边有个商场,我们剧组来拍过外景,门口有个很大的喷泉……”
“接下来要进城了。”方卫国说道:“那边看起来比我们这一路要危险得多,跟紧,别落单。遇到情况听指挥,不要乱跑。”
他看向青南:“青小姐,你姐……”
“我能走。”青北说。
方卫国点点头:“好,那走吧。”
他转身,第一个迈步跨过那道裂缝。
青南扶着青北跟上。
跨过裂缝的时候,青北的脚步顿了一下。
青南看向她。
青北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树上,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青南心里发慌。
“姐?”
青北回过神,看着她,笑了一下:“没事。”
…………
树的枝条轻轻摆动。
树冠上,一颗果实的薄膜开始颤动。
薄膜下,原本模糊扭曲的暗影正在变得清晰。
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
长发,纤细的身形。
像一个人。
…………
青南站在一栋倒塌的写字楼前,脚像被钉在地上。
楼没全倒,它斜着,上半截歪向街道,像一个人弯着腰在看着什么。
无数根须从地基里钻出来,顺着外墙往上爬,钻进每一扇窗户,又从另一扇窗户钻出来,把整栋楼缠成一个巨大的、褐色的茧。
那些根须很粗。
最粗的比她腰还粗,像巨蟒一样绞在一起,勒进墙体,把混凝土勒出裂纹。
裂纹里有东西在蠕动,是更细的根须,像血管,密密麻麻,一层一层。
“这……”张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只发出一个音节就停了。
旁边,王小飞后退了一步
他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的根须,被他踩扁了,正在慢慢弹回来。
他像被烫到一样跳开。
“别乱动。”方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老警察,此刻站在街道中央一动不动。
六个人站在那条被根须爬满的街道上,像六根被钉住的桩子。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倒了。
不知多久,方卫国叹了口气,带队向前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
走了一百多米,前面的路被一堵“墙”挡住了。
是一堵根须高墙。
无数根须从地下、从两边的建筑里钻出来,在街道中央绞在一起,织成一堵密不透风的褐色屏障。
必须从旁边绕。
方卫国往左指了指,那边有一条窄巷,勉强能过人。
几个人贴着墙根,一个一个往巷子里挪。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都困难。
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外墙,墙面上爬满了根须,细的像头发,粗的像手臂,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
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青北突然停下。
“小南。”
青南心里一紧:“怎么了?”
青北看着右边的墙。
墙上有一块地方,根须特别密,绞成一团,像一个大疙瘩。
那个疙瘩在动!
青南盯着那个疙瘩,手摸向腰间的警棍。
“快走。”方卫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别管,快走。”
几个人加快脚步。
经过那个疙瘩的时候,青南看见它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什么东西从那道缝里出来,是更细的根须,像头发丝一样,一根一根,往外探。
她收回目光,扶着青北,快步往前。
走出巷子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
四边的建筑塌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堵残墙立着。
路中央有一辆车。
一辆公交车,歪斜着,车顶被什么东西砸瘪了。
根须从车窗里钻出来,又从后车窗钻出去,把整辆车穿成一个巨大的糖葫芦。
包括车里的人。
青南就那么一瞬,便踩到一根软得不正常的根须。
那根根须猛地收紧,青南整个人往旁边歪。
“青小姐!”
方卫国的声音刚出口,青南已经用另一只脚用力踩住地面,手里的警棍往下一砸,砸在那根缠住她的根须上。
“嘎!”
根须松开了。
但它发出了一个声音。
很尖,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几个人同时停下,屏住呼吸。
然后地面动了……
无数根须同时从地面弹起来,像无数条蛇昂起头,在空中摆动!
“跑!”
方卫国吼出这个字的同时,青南已经扶着青北往旁边的建筑冲。
那些根须开始抽动。
它们没有目标,只是疯狂地抽打周围的一切。
一根抽在公交车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车身凹进去一块。
一根抽在地面上,水泥碎屑溅起来。
几个人在根须的空隙里穿梭,躲过一根又一根。
青南扶着青北,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
一根根须从侧面抽过来,她矮身躲过,另一根从头顶落下,她拉着青北冲进那栋建筑的门洞。
方卫国最后一个冲进来,一根根须贴着他后背抽过去,抽在门框上,碎块砸在肩上。
让他踉跄一步,栽倒在地。
“方队!”王小飞冲过去扶他。
方卫国撑着爬起来,脸色发白,但摆了摆手:“没事。关门!”
几个人合力把门推上,那扇门早就变形了,关不严,但至少能挡一下。
门外,那些根须还在疯狂地抽打。
啪啪啪的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停下来。
几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青南低头看青北,她脸色更白了,但眼神还清明。
“姐?”
“没事。”
青南松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嗡……
很轻,像蚊子。
她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门框上方,有一道裂缝,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
那东西很小,灰褐色,像蚊子,但大的多!并且数量越来越多!
“跑啊!”方卫国的声音都变了调,“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