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醒醒！”
“小斯，他是不是死了？”
“二少爷，我不知道啊，应该没有——他的转面效果还维持着，应该还没有……”
那只红眼海兽是被这两道声音吵醒的，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缝住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撬开一条缝
光先涌进来，刺得他又闭了一下眼，然后他感觉到水——温的，不是海水那种咸涩的冷，是软的，暖的，正漫过他的胸口，轻轻托着他的后背
他把头往旁边偏了一点，脸颊蹭到粗糙的陶瓷边缘
他躺在一个大盆子里，准确来说，是一个能装下一整只成年兽的浴盆，盆壁是浅蓝色的釉面，盆底还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小鱼
盆里的水不是海水，是淡水，加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闻起来有点草药味，他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胸口那道最深的口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淡淡青光的藻泥，用绷带仔细缠了好几圈
绷带的绑法不算专业，但每一圈都缠得很认真
他试着动了一下爪子，然后看见了窗户，落地窗，正对着海，早晨的阳光把海面染成了淡金色，和昨天傍晚那片灰蒙蒙的海完全不一样，然后他听见了刚才那两道声音的主人
“醒了醒了！二少爷他醒了！”白蓝相间的大狐狸趴在盆沿上，尾巴在身后摇成螺旋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嗯，我看见了”另一道声音从大狐狸身后传来，红眼海兽微微偏过头，看见一只白色的小狐狸站在盆边，穿着睡衣，耳朵上的毛还有点翘，显然刚睡醒不久
他手里拿着一块咬了两口的面包，面包里夹着半截香肠，香肠的尾巴还露在外面
他嚼了两口面包，低头看着盆里的红眼海兽，紫色的眼睛和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对上了
双方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是谁？”洛星又咬了一口面包
红眼海兽愣了一下，然后想要爬起来，爪子刚撑住盆底，身体还没离水半寸就又滑倒了，扑通一声侧躺回盆子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不动了，就那样侧躺着，胸口那道包扎好的伤口对着盆沿，猩红色的眼睛从湿漉漉的灰青色刘海底下盯着洛星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想做什么？海之国的资源还不够你们抢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还含着半口海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洛星咬面包的动作停住了，他叼着半截香肠，紫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莫罗斯的尾巴不摇了，趴在盆沿上的爪子僵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睛从那只红眼海兽脸上转到洛星脸上，又转回去
他那个海豚脑子在短短两秒内转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发现自己一个来回都没听懂，抢资源？谁抢谁？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嗯？”
洛星把香肠咽下去，面包往盆沿上一拍，腾地站起来
“啊呸！你这个红眼病！到底在说什么？是我们救了你！”
“哼！那又怎样？这就是你们袭击海国抢夺资源的理由？！”红眼海兽侧躺在盆子里，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洛星站在盆边，忽然觉得头顶暖暖的，不是亚哈可趴上来的那种凉凉软软的触感，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缓缓降下来，不偏不倚地扣在了他脑袋上
一顶帽子，扣上的帽子，他觉得自己的耳朵被压得往两边撇开了一点
他的脸开始发烫，不是害羞，不是窘迫，是那种在夏天的海滩上被正午的太阳直直晒了半个钟头，每一根毛都变成了导热管，热从耳尖往下灌，灌进脖子，灌进胸口，灌进肚子里，然后整只狐像一壶坐在炉子上忘了关火的水，咕嘟咕嘟地开始冒蒸汽
白色的毛本来就显色，现在那层薄薄的皮肤根本掩不住底下翻涌的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再往下就全藏在睡衣领口里了，他整只狐像一颗刚出锅的、还在往外冒热气的白毛红团子
莫罗斯看了看自家二少爷，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这个红眼病在乱叫啥？！我他妈！没抢什么资源！神经病啊！”
“做了事还不承认，你们魔军就这素质？哼！又杀又剐，悉听尊便！”
洛星觉得头顶那顶帽子更重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是有兽把整顶帽子从他耳朵尖上按下去，一直压到他的眉毛，压得他连视野边缘都开始发红
魔军？这红眼病管他叫魔军！他这辈子被别的兽叫过不少东西——恶少、二少爷、小家伙、小狐狸——但魔军，这绝对是头一回
“小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尾巴在身后炸成鸡毛掸子
“这家伙要是能自己滚回海里，就叫他滚回海里！”
“好的二少爷！小斯这就——”莫罗斯刚伸出手，还没碰到盆沿，洛星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大步走到盆边，一把抓住红眼海兽的耳朵——那两只灰青色皮毛上支棱着的、被海水泡过之后还有点皱的耳朵，正被洛星揪在爪子里，往外扯了半寸
“你耳朵聋吗？！你是海兽，没耳朵吗？啊呸！你至少现在有！”
“呃！士可杀不可辱！！！”红眼海兽被扯得整张脸都歪了，两手抓住洛星的爪腕往外掰，但力气还没完全恢复，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现在比洛星还小一圈，被揪着耳朵半吊在盆沿上，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柠檬——眼睛眯着，嘴咧着，耳朵被扯得又痛又麻，但死活不肯喊痛
两分钟后，两个都喘着气，一个松了手，一个跌回盆子里，水花溅了一地
莫罗斯站在旁边，两只爪子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那个“准备接住”的姿势，尾巴在身后僵成一根不知所措的白蓝棍子
“二少爷……那还放不放？”
“放！”洛星的脸还是鼓着的
“给我把它扔回海里去！这么有劲，肯定好了！”
“你们欺豚太甚——等等，你说什么？”红眼海兽挣扎到一半的动作停在半空，那只刚扒住盆沿的爪子悬在那里，猩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脑子里的齿轮突然卡住了
“我说——把你扔回海里去！滚出我的房子！”洛星站在盆边，尾巴还在身后炸着，一只爪子直直指向窗外那片在晨光里翻涌的海面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脸也还是红的，但语气里除了气之外，已经多了一种理直气壮的不耐烦
“你们要放我走？”红眼海兽的声音里那层沙哑的敌意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没来得及藏好的困惑
“不是放你走，是让你滚回海里去！”洛星重新强调了一遍，把“滚”字咬得格外用力
红眼海兽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看洛星，又看看还趴在盆沿上、尾巴僵成一根棍子的莫罗斯，再看看自己胸口那道被仔细包扎过的伤口
“……你们真的不是魔军？”
洛星深吸一口气，他的脸已经够红了，现在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头上的毛炸得比刚才还要蓬，整个脑袋看上去像一颗刚从蒸汽锅里捞出来的白毛团子
他觉得自己再跟这只红眼病多说一句就要原地蒸发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呃，我想一想啊——”他卡壳了，脑子飞快地转了好几圈，然后眼睛一亮
“我要把你红烧了！”他说得很大声，但配上他现在的表情——腮帮子鼓着，眼角因为气急还泛着一点水光，整张脸皱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崽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幼崽发癫
红眼海兽盯着他看了两秒，魔军应该没那么颠的，毕竟这种颠法，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叫莫罗恩”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那层敌意已经不在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