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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西门灼绯的娇笑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她明艳的脸上满是恍然,目光在相拥的二人间逡巡。

“我当是为什么呢,原来……是一对亡命鸳鸯啊。”

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踱了半步,语气夸张:

“真是感人呢,东郭统领。”

“为了心爱之人,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不愧是南宫家忠勇的楷模,用情也这般……深重。”

她话锋一转,带着施舍般的语气:

“可惜啊,感人归感人,今天你们俩,恐怕都得死在这儿。”

“不过呢,”西门灼绯眼波流转,看向被东郭源紧紧护在身后的古月,放缓了声音:

“古月,看在你们这般‘情深义重’的份上,本小姐倒是可以做个主。”

“只要你乖乖交出那枚‘下品天道福泽印记’,我西门家,可以放你们离开。”

“嗯,亡命天涯的苦命鸳鸯?”

“虽然落魄,但好歹能在一起,双宿双飞嘛,总比做一对死鸟强,是不是?”

她说完,侧头看向兄长西门听。

见西门听神色淡漠,并未出言反对,便知兄长默认了她的提议,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古月娇躯猛地一颤。

之前被逼入绝境时,她心生死志,宁愿带着印记的秘密赴死,也绝不愿便宜西门家。

可现在……

阿源在这里。

那个她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的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不怕死,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阿源为她而死?

还是受她牵连?

如果……如果只是交出那枚印记,就能换得两人平安离开……

“我……”

古月嘴唇翕动,喉咙发干,眼眸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西门灼绯那番话,如同恶魔的低语。

“只要你乖乖交出印记……可以放你们离开……”

“双宿双飞……总比做一对死鸟强……”

【如果……如果只是交出那枚印记,就能换得阿源平安,换得两人一同离开这炼狱,哪怕从此隐姓埋名、颠沛流离……】

【什么时候一件死物,竟然比阿源的性命、比两人的未来更重要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

一边是家族托付的重担,另一边,是她失而复得、绝不能再失去的爱人。

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在飞速流逝。

她看到西门灼绯脸上的笑意,看到周围西门家子弟虎视眈眈的眼神。

最后,目光定格在东郭源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上。

够了,真的够了。

她不能那么自私,不能为了一个早已无望的“家族未来”,就拖着阿源一起坠入深渊。

父亲……族人……如果他们在天有灵,会原谅她的,对吗?

他们会明白,她只是想……保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苍白的小脸,目光越过东郭源的肩膀,看向西门灼绯。

“……好。”

她对西门灼绯挤出一个表示顺从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我交出印记。只要你们……说话算数,放我们走。”

“月儿。”

东郭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他没有回头,背影依旧稳如山岳。

“这些话,不能信。”

他的声音传入古月耳中,也落入对面西门家众人耳里。

“什么?!”西门灼绯俏脸一寒,怒道,“东郭源!你别不识好歹!我好心给你们一条生路,你竟敢质疑?!”

东郭源没有理会西门灼绯的娇叱。

他微微侧首,目光依旧紧锁着西门听,话却是对身后的古月解释:

“月儿,印记在古家族地,想要得到,你必须回去。”

“而你一旦回去,便可依托族地大阵与留守子弟抵抗,他们再想擒你或夺印记,代价巨大。”

“所以,他们不能放你回去,必须在此地控制住你,以你为质,逼问出取得印记之法,或直接胁迫古家交出。”

“但矛盾在于,”东郭源的声音沉了沉。

“你若不回去,印记便无法取出。这是一个死结。”

古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恍然大悟。

西门灼绯脸色变了变,显然也听明白了东郭源的意思。

她身后一名西门家精英子弟忍不住低声提醒:

“小姐,他说的不无道理……”

“万一那古月回去后翻脸不认人,启动大阵死守……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

西门灼绯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

“那……那让东郭源留下当人质!古月你回去拿印记来换!这总行了吧?”

“小姐,”那子弟声音更低,“万一……万一古月对东郭源的感情,没到那份上呢?”

“印记珍贵,她若权衡之下,觉得不值得用印记换一个……呃,相好……”

西门灼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对!对呀!古月,口说无凭,你拿什么保证,你回去后不会丢弃这个相好的,自己带着印记跑了?”

“你说你们情深似海,谁信啊?”

“你怎么向我们证明你不会?”

“你胡说!!!”

古月猛地从东郭源身后踏出半步。

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眸此刻亮得骇人,死死瞪着那名出声的西门家子弟。

“我对阿源的心意,天地可鉴!岂是你能揣测污蔑的?!”

“莫说一枚印记,便是要我古月性命,换阿源平安,我也绝无半分犹豫!”

她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

“月儿。”

东郭源手臂一展,重新将她轻轻拦回身后。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信。”

他只说了两个字。

“哼,你信有什么用?”

西门灼绯撇撇嘴,步步紧逼,“古月,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向我们证明,你绝不会丢弃东郭源,一定会用印记来换他?”

“发个誓?滴血为盟?还是……你现在就自封经脉,以示诚意?”

古月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感情如何“证明”?尤其是在生死利益面前?

她可以赌咒发誓,可对方会信吗?

她茫然地看向东郭源,又看向对面冰冷的西门家众人。

一种深深的荒谬感攫住了她。

证明?她本就倾心相待,何需证明?可这偏偏成了对方拿捏的死穴。

“好了,既然无法证明。”

“东郭源,古月,”西门灼绯歪了歪头,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准备好……一起上路了吗?”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绷紧。

她身后的西门家子弟齐齐踏前一步。

剑光吞吐,锁定了东郭源周身所有要害。

只需一个指令,便会化作夺命的剑网。

然而,东郭源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越过西门灼绯,落在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白衣身影上。

西门听也终于抬起眼,平静地回视。

那双眸子,映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西门灼绯身份虽贵,是西门家大小姐,但她的话,不足为信。】

【她的话,如同孩童戏言,毫无分量。】

【但西门听不同。】

东郭源冷静地剖析着眼前局势。

“西门少主,”东郭源开口。

“若你相信月儿方才所言为真,相信她对在下的情意绝非虚妄,相信她为换我平安,甘愿交出印记……”

他侧头,用眼神询问身后的古月。

古月用力点头,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决绝。

“那么,”东郭源转回视线,直视西门听,“便请行个方便,放我们离去。那枚下品印记,我相信,月儿愿意给予。”

西门听静默了两息,仿佛真的在考量这个提议。

然而,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

只有一个字。

“印记,我要。你们,”他目光扫过东郭源,又掠过他身后脸色惨白的古月。

语气平淡无波。

“我也不会放走。”

这斩断了最后一丝虚妄的念想。

东郭源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明白了。”

他握紧【幽龙牙】。

幽蓝的刃锋微微抬起,指向地面,摆出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

“那便……只有一战了。”

西门听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

他上下打量了东郭源一眼,说道:

“你只是道基境。”

悟道对道基,是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鸿沟。

这不是勇气、毅力或技巧能够轻易填补的差距。

西门听的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东郭源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或许能算是一个极短促的笑,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知道。”他说。

“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有些路,纵然是死路……”

他顿了一下,抬眼,目光撞上西门听的视线。

“宁可一试,绝不回头。”

“好!”西门灼绯忍不住喝了一声。

不知是赞是嘲,明艳的脸上兴奋之色更浓。

手中【燎原】剑红光吞吐,“有骨气!那我们就成全你!上!”

她身后数名精英子弟闻声便要抢出。

“小妹。”

西门听的声音响起。

让那几名蠢蠢欲动的子弟身形骤然僵住。

西门灼绯也一愣,不解地看向兄长。

只见西门听缓缓抬起手。

对着她和身后众人,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你们,退开。”

【哥哥总是这样……】西门灼绯心头掠过一丝无奈。

但更多的是对兄长无条件的服从。

【明明一起上,瞬间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讲什么剑者的骄傲,对手的尊重么?】

她撇撇嘴,心里嘀咕。

【不过算了,反正东郭源也死定了。哥哥亲自出手,他绝无生路。】

她一边想着,一边乖乖地后退几步。

同时眼神示意其他子弟也散开。

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既给场中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也封死了东郭源和古月的逃遁路线。

西门听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东郭源身上,继续道:

“此战,只我一人。你们不得插手。”

他特意看了一眼西门灼绯。

后者立刻会意,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哥,我们不会去偷袭那个古月的。”

她冲着古月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算是承诺。

“东郭源,”西门听缓缓抬起了那柄一直斜指地面的“霜寂”。

剑身幽蓝。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周遭空气的温度下降。

地面迅速爬上一层白霜。

“我曾于霜月城大比,胜你半招。”他的声音平淡。

“那时你尚是道基中期,已见峥嵘,是个难得的对手。”

“今日,”他手腕微转,剑尖遥遥指向东郭源的心口。

“我以悟道之身,对你道基之境。”

“此剑,既为取你性命,也为……”

“……给曾经那个,值得我拔剑的对手,一个像样的落幕。”

曾经,他们是同代争锋的对手,西门听胜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如今,时移世易,他已是翱翔九天的悟道剑修。

而东郭源,似乎还困囿于道基的藩篱。

这场对决,在西门听眼中,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较量”的意义。

更像是一场带有某种仪式感的处决。

或是强者对昔日对手最后的“尊重”。

东郭源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被轻视的愤怒,也没有对往昔的追忆唏嘘。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幽龙牙】。

差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那又如何?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一直死死抓着他衣角的古月低声道:

“月儿,退开。到安全距离去。”

古月娇躯剧烈一颤。

抬头望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眼眸里涌动着铺天盖地的恐惧和哀求。

她想说“不要”,想说“我们一起走”,想说“要死一起死”……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在对上东郭源那双燃烧着不可动摇火焰的眼眸时,全都化为了哽咽。

他是战士,他的尊严,他的道,不允许他后退。

更不允许她成为他的拖累。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带着颤音的:

“……嗯。”

她缓缓地,松开了紧攥着他衣角的手指。

然后,她一步步向后退去。

退到十丈开外一处半倾的断墙边。

她没有再哭。

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那道玄色的身影。

西门灼绯抱着手臂,站在西门听侧后方不远处。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她看向东郭源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即将被碾碎的虫子。

带着一丝观看困兽之斗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