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的心底骤然窜起一股强烈的异样预感。
他下意识的放下手里的话筒,然后将那份牛皮纸档案袋拿了起来。
档案袋封口严密,封条完整无缺,上面工整印着空军飞行航医鉴定专用的字样,字迹规整,印章清晰,绝不是随意伪造的物件。
铁蛋没有丝毫的犹豫,哪怕是犯错误,他也要把心底的疑惑给解开。
上面的封条被轻轻撕开,袋子里的文件尽数掉在了办公桌上。
纸张崭新,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关于陆学军同志恢复飞行情况评估报告】
铁蛋的心骤然提了起来,砰砰砰的都快跳出来嗓子眼。
评估报告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这怎么还有一份?
铁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双手颤抖的拿起那份报告,快速扫过上面的各项检查数据。
身体数据、脑部影像结论、过载耐受测试、心理应激评估……
越往后看,铁蛋的呼吸越紧。
当视线落在下面的最终鉴定结论时,他感觉自己紧张的都要窒息了。
【综合各项检查评估,评估对象恢复良好,身体机能、高空耐受度、心理状态均达标,无不可逆创伤,心理素质过硬,可适时恢复正常飞行训练,准予继续执行飞行任务。】
可适时恢复正常飞行训练。
准予继续执行飞行任务。
短短两行字,狠狠撞进他的眼底,震得他浑身发麻。
此时的铁蛋,呼吸骤然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他怔怔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生怕是自己过度渴求导致看花了眼。
可白纸黑字、鲜红公章、详实数据,所有细节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这份报告,和方才崔念安递给他的那份“永久停飞”报告,同样的编号、同样的检查批次、同样的航医组署名,唯独结论截然不同。
巨大的错愕让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细想之前看到的那份报告,虽然内容很真实,但最后的那个章……
铁蛋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崔念安没事就喜欢拿块木头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用削铅笔的小刀刻着玩。
那时候还送给他一块刻着名字的印章。
只是铁蛋没当回事,随便塞进衣服口袋里,结果放学路上给跑丢了。
如果是他自己伪造的章……
一想到这种可能,铁蛋顿时吓得捂住了嘴巴。
崔念安,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敢?
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伪造评估报告,到底是图什么?
就在铁蛋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
崔念安逆光而立,洁白的白大褂被窗外的天光衬得愈发清冷,周身温润的气质依旧。
在看到铁蛋的那一刻,他原本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的神色。
可这份欢喜还没维持一秒,他的视线就落在了铁蛋手里的那份评估报告上。
崔念安的心瞬间就沉入了谷底。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冻结。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给他们的关系在倒计时。
短暂的死寂后,崔念安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他快步上前,往日沉稳温和的嗓音此刻彻底失稳,带着慌乱的颤音开了口。
“铁蛋,你听我解释。”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铁蛋脊背紧绷,身形纹丝未动,指尖死死攥着那份真正的评估报告,纸张被捏得褶皱变形,边角几乎碎裂。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沉默得可怕。
崔念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语气愈发卑微,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
“你这次是侥幸活下来的,你以为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吗?”
“幸运之神不会永远眷顾你的!”
“如果再有下一次,你根本没有命回来!”
他往前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怕别的,我只怕失去你。”
“铁蛋,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咱们不飞了好不好?真的别飞了……”
可回应他的,是一片刺骨的沉默。
铁蛋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可周身隐忍的戾气与冰冷,却压得崔念安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同长大的人。
看着他为了一己私欲,罔顾军纪国法,伪造军方公文,亲手碾碎自己的梦想与信仰。
心底残存的所有情谊、所有包容,尽数被冰冷的失望与愤怒吞噬殆尽。
见他始终无动于衷,崔念安彻底慌了,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湿意快速漫上眼底,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铁蛋,你别这样,别吓我。”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瞒着你……”
“其实调去地面岗位,安安稳稳过日子,一样能保家卫国,一样能发光发热,好不好?”
“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什么都依你……”
不等他说完,铁蛋骤然抬头,眼底是淬了冰的猩红,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彻骨寒意。
“砰!”
一记重拳狠狠的砸在了崔念安的脸颊上。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骤然炸开。
毫无防备的崔念安,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打得踉跄后退,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忍着脸上的疼痛,崔念安不仅没有半分的怒意,也没有丝毫惧色,甚至连抬手擦拭嘴角血丝的动作都没有。
他撑着酸痛发麻的手臂,狼狈地从地上爬起,不顾浑身尘土与狼狈,手脚并用地扑上前,死死抱住铁蛋的双腿。
单薄的脊背剧烈颤抖,声音破碎哽咽,卑微得毫无底线。
“你打我,你骂我,怎么罚我都可以。”
“只要你别生气,只要你别离开我,怎么样我都认。”
“我只是太怕了,我真的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昔日清冷克制、儒雅稳重的航医,此刻狼狈匍匐在地,放下了所有尊严与骄傲,只剩卑微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