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媛媛从密道入口钻出来的时候，书房里没有点灯。
萧昭煜每次都会在她来之前把灯点好，炭盆烧旺，茶沏好晾着，从不会让她摸黑进来。
今日却没有。
黄媛媛站在密道入口处，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
书案后面的椅子上，萧昭煜正坐在那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搁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等了很久。
“昭煜？”黄媛媛唤了一声，“怎么不点灯？”
萧昭煜没有动。
“神仙姐姐，你来了。”
黄媛媛走到桌边，摸到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燃了桌上的烛台。火苗跳了几下，在书房里铺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萧昭煜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他今日穿着朝服，蟒袍玉带，冠戴整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可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
黄媛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朝堂上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萧昭煜摇了摇头，“就是想神仙姐姐了。好几天没见你来，心里不踏实。”
黄媛媛在他对面坐下，将烛台往中间挪了挪，让光线更好地照亮两人之间的桌面。
“北境互市的事不是已经定了吗？沈直说你最近办得不错。还有什么好不踏实的？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依赖我了。”
萧昭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方松烟墨上，那是皇兄送的，他用了好几年，墨锭已经磨去了大半。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是昨日批文书时留下的。
“神仙姐姐。”萧昭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这几日，都忙什么呢？”
“这几日啊，忙了些私事，回了趟天上，你府上如今人越来越多，我少来几日，你也应付得来。”
萧昭煜听着这话，和上次神仙姐姐临走时说的一模一样。私事。什么私事？而且明明听皇兄的意思，她这几日就还留在京城。
而且听皇兄的意思是，神仙姐姐和皇兄确实见过面了。而且不是擦肩而过的那种偶遇，是说了话的，是有交集的。可神仙姐姐为什么只字不提？
萧昭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方松烟墨上。皇兄这几日又来了两次，一次是前天，一次是昨日。
前天皇兄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比往常更深，忽然说，“五弟，皇兄这几日打听到那姑娘的消息了。”
萧昭煜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只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哦？皇兄找到那姑娘了？”
皇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算找到，只是知道她住在哪里了。也说了几句话。五弟，你不必替皇兄打听了。皇兄自己来。”
他当时想问皇兄是在哪里找到她的，想问皇兄和她说了什么，想问皇兄知不知道她是谁。可他什么都没问。他怕一问，皇兄会反过来问他，“五弟，你怎么这么关心那姑娘？”
萧昭煜收回思绪，抬起眼，看着对面那张在烛光中愈发精致的脸。
“神仙姐姐，你上次说有事要忙，是忙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黄媛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帮不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些私事。”
又是私事。萧昭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神仙姐姐在这京城里，还有别的认识的人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萧昭煜笑了笑，“神仙姐姐来京城这么久，除了我，好像也没见你和其他人来往。我有时候在想，神仙姐姐一个人住在宅子里，会不会闷。”
“不会。我习惯了一个人。”
“那神仙姐姐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人？或者什么奇怪的事？”萧昭煜的语气依旧随意，可他的手指已经将袖口的布料攥出了皱褶。
黄媛媛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京城虽大，与我相干的人不多。”
萧昭煜的手松开了。不是因为她的话让他放心，而是因为她的话让他确定了一件事，神仙姐姐在隐瞒。
她见过皇兄了。她一定见过皇兄了。可她不提。就像皇兄提起她时，也只说那姑娘，从不提她的名字，从不提她的身份。他们两个，都在瞒着他。
黄媛媛看着他那副故作随意的模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孩子今天不对劲。
他平时从不会问这些。她来，他便欢喜；她走，他便送。从不多问，从不盘查，更不会这样拐弯抹角地试探。
“昭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好久没见神仙姐姐了，想跟你说说话。”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黄媛媛说着，伸出手，在萧昭煜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萧昭煜的脑袋被她拍得微微晃了一下，垂下眼帘，没有躲，也没有应声。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最近又熬夜了？北境的事虽然要紧，但身子更要紧。你那条腿还没好利索，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萧昭煜低着头，盯着桌面，闷闷地嗯了一声。
黄媛媛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昭煜，你最近是不是太依赖我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黄媛媛的语气不重，“从安县到北境，你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我不过是偶尔给你指个方向，路是你自己走的，事是你自己办的，人是你自己收的。”
“可你现在呢？我一连几日不来，你就坐立不安，连灯都不点了，一个人坐在黑黢黢的书房里发呆。”
“你今年十六了，不是当年那个在景阳宫里连炭火都没有的小皇子了。你是煜王，是有封地，有属官，有实权的煜王。朝堂上有人弹劾你，你能当场拿出证据自证；北境和谈，你能孤身深入鞑靼王庭，与左贤王歃血为盟。”
“这些事，哪一件是我替你做的？没有。都是你自己做的。”
萧昭煜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你不需要一直依赖我。”黄媛媛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你已经长大了。”
“而且未来我迟早都是会回到天上的，以后的路还是要靠你自己一个走。”
黄媛媛以为他会难过。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他说出那些不舍的话，再慢慢安抚。
可萧昭煜没有。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惊慌或悲伤，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神仙姐姐，你说你迟早要回到天上去？”萧昭煜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那你不会一直留在京城？不会一直在这里？”
黄媛媛微微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问“什么时候走”“能不能不走”“走了还会不会回来”。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这些话的说辞。可他好像却在一次次确定自己会走。
“神仙姐姐，你迟早要回天上，对吗？”萧昭煜又重复了一遍。
“对。”黄媛媛点了点头，“我来这里，本就不是常住。帮你的那些事，不过是顺手为之。等事情了了，我自然会回去。”
萧昭煜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萧昭煜低声说了一句。
黄媛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萧昭煜摇了摇头，“神仙姐姐要回天上，那是应该的。你本就不属于这里，能留下来帮我这么久，我已经很知足了。”
萧昭煜低着头，又盯着桌面上那方松烟墨，沉默了很久。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在闹小孩脾气。
毕竟自己确实好几日没来了，前段时间她每隔一两日便会从密道过来，有时是议事，有时只是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
可这回，她一连两三周没来。
他大概是不习惯了。
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毕竟这段时间萧昭煜与自己也是越来越熟悉，关系也越来越深，从刚开始在自己面前连声音都会发抖的小孩，到现在偶尔都能调侃自己了。
黄媛媛担心过这种事，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不是不能理解萧昭煜对自己的依赖。可问题是，她不能一直在这里。
等萧昭煜当上皇帝，任务完成，她就要走了。虽然那些事后续与自己无关，但她是真心希望他能当一个明君，让所有百姓可以幸福安康。
这些话黄媛媛没有说出口，觉得以后慢慢培养吧，现在还太早。
“行了，别板着脸了。”黄媛媛站起身，走到萧昭煜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又拍了拍，“我这不是来了吗？”
萧昭煜被她拍得脑袋晃了晃，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有几分闷意，但被神仙姐姐几次这么温柔地安慰了后，嘴角已经有点忍不住微微上弯了。
“神仙姐姐，我没板着脸。”
“还没板着脸？你自己照照镜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萧昭煜被她这话说得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点闷意倒是散了几分。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无奈又化成了几分柔软。这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可到底还是个少年。
她收回手，在袖中摸了摸，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件。那是她出门时顺手从屋里拿的，本没想着要给他，但方才看他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倒觉得或许能让他高兴高兴。
黄媛媛将那样东西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萧昭煜面前。
“喏，送你一支笔当小礼物。”
萧昭煜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件东西上。
那东西通体漆黑，笔身修长，在烛光中泛着内敛的光泽。不是毛笔，不是他平日里用的那种湖笔、兼毫，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笔。
笔身是金属的，触感冰凉，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烛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泽。笔夹是银色的，线条简洁流畅，上面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神仙姐姐，这是……”
“写字用的。你试试。”
萧昭煜将笔帽拔下来，露出里面的笔尖。笔尖不是毛笔那种柔软的毫毛，而是一个极细的金属尖端，尖端处有一个小小的圆珠，在烛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用。
黄媛媛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支笔，又从书案上取了一张空白竹纸铺好。
“看着。”
黄媛媛用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划，一道流畅的黑色线条便出现在了宣纸上。线条均匀、细腻，没有毛笔那种浓淡变化，但胜在清晰，利落。
萧昭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是……”萧昭煜凑近了些，盯着那道线条看了又看，“这墨是从笔里出来的？不用蘸？”
“不用。”黄媛媛将笔递还给他，“你写几个字试试。”
萧昭煜接过笔，学着黄媛媛方才的姿势，将笔尖落在纸面上，轻轻写了一笔。
一道黑色的线条从他笔尖流淌出来，流畅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又写了几笔，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墨迹干得很快，不像毛笔那样要等半天才能翻页。
“神仙姐姐，这支笔太神奇了。”萧昭煜抬起头，“这是天上的东西吗？”
黄媛媛看着他那副模样，微微笑了笑。
“算是吧。你收着，虽然你们这边的宣纸可能写不了字，但就算本仙送你的一个小礼物。”
萧昭煜将笔帽重新盖上，双手捧着那支笔，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行了，我该走了。你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萧昭煜连忙跟着站起来，“我送神仙姐姐。”
“不用。”黄媛媛朝密道入口走去，弯腰掀开石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昭煜。”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萧昭煜手里还握着那支笔，乖乖地点了点头。
等神仙姐姐走后过了一会，萧昭煜才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支通体漆黑的笔。
神仙姐姐说，这是天上的东西。
是送给他的。
他应该高兴的。
萧昭煜走回书案前坐下，将笔小心翼翼地放在笔架上。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内心好像还是无法完全高兴起来。
神仙姐姐说她迟早要回天上。
他说，那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仙姐姐以为他是在闹小孩脾气，以为他是不舍得她走，以为他是在说气话。
可他不是。
他是真的觉得，那就好。
因为他怕。
他怕神仙姐姐不走。
这几次皇兄每次来，看到他越发欢喜的眼神，或许皇兄是真的被神仙姐姐吸引了。
他不觉得皇兄不好。
皇兄待他好，从景阳宫的时候就开始了。送衣裳、送文房四宝、送零用钱，时常来看他，替他解围，替他挡过落石。皇兄是这宫里除了刘公公之外，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他知道皇兄是好人。
可是……
萧昭煜将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让他纷乱的思绪慢慢沉了下来。
可是神仙姐姐不该留下来。
她不属于这里。
她是神仙，是从天上下来的。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来人间，是为了帮他，不是为了在这里生根发芽，不是为了被谁困住。
不是被皇兄困住。
也不是被他困住。
神仙姐姐要走，那就走吧。
走得远远的，回到天上去。
不要因为任何人留下来。
不要因为皇兄的温柔缱绻，不要因为他的不舍挽留，不要因为这座京城里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份心意，而改变她本来的路。
她不属于这里。
她属于天上。
可皇兄怎么办，皇兄和自己说神仙姐姐的时候，没有储君的威仪，没有太子的矜贵，甚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涩。
那样的皇兄，是他从未见过的。
皇兄是好人。皇兄待他好，皇兄是真心喜欢神仙姐姐的。
可正因为皇兄是好人，正因为皇兄是真心，他才更不能让神仙姐姐留下来。
因为神仙姐姐不是凡人。
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若皇兄付出了真心，却发现那姑娘再也找不到了，会怎样？
若神仙姐姐因为皇兄的真心动了凡心，不愿走了，又怎样？
她不是凡人。她不能动凡心。
一个储君，爱上了一个不属于凡间的女子。
一个神仙，为了一个凡人留在了人间。
这不会是话本里那些花好月圆的结局。这会是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