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风向,在不知不觉中又起了变化。
三皇子闭门思过已有数月。他虽然不能上朝,但府里的幕僚还在,门客还在,北境的根基还在。
但皇帝罚他,没有废他。这其中的深意,朝中那些精明人都品出了几分。
太子被收回河工督办之权后,行事低调了许多。户部安插的人被撤换,他便将重心转向了吏部和刑部。明面上不争不抢,暗地里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萧昭煜在这场风波中,位置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安县赈灾,到北境和谈,再到如今工部旧档的清查,他一步步从那个站在太和殿角落里旁听的皇子,变成了一个真正能办事的皇子。
煜王萧昭煜,这个几年前还在太和殿角落里旁听的皇子,如今却成了朝堂上谁都不敢忽视的存在。
甚至上早朝的时候,萧昭煜的位置已经挪到了皇子队列的第二位,仅在太子之后。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谁都没有说什么,可谁心里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朝中大臣对他的态度也在悄然改变。从前见了他只是敷衍地拱拱手,如今远远看到便会迎上来,态度殷勤了几分。
萧昭煜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每日依旧按时入宫随朝,散朝后便回府,批文书,见属官,核账目,日子过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来找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来汇报公务的,有来请安问好的,还有纯粹来攀交情的。
散朝后,萧昭煜从殿内走出来时,已经有几个大臣在台阶下等着了。
一位户部官员迎上来,拱了拱手,“煜王殿下,北境互市的事,户部那边已经拟了详细章程,下官让人送到了府上,殿下若有什么意见,下官随时听候吩咐。”
萧昭煜微微颔首,“辛苦了。章程我看了,有几处细节还需再议,改日请过府一叙。”
那官员连忙应声,退到一旁。他从前见煜王,不过是敷衍地拱拱手,如今却是早早递了帖子,在台阶下等着。
工部的一位郎中也跟着上前,“殿下,青州河工的事,工部那边有些旧档需要殿下过目。下官已经整理好了,殿下看什么时候方便?”
“送到府上便是,本王看完了让人送回。”
那郎中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殷勤的笑。他是三皇子的人,可三皇子如今闭门思过,府中幕僚门客散了大半,他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吏部,刑部,礼部,甚至御史台,都有人上前来。有的谈公事,有的只是寒暄几句混个脸熟。
太子从殿内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台阶下,五弟被几个大臣围在中间,正低头与户部官员说着什么。
太子走下台阶,那些大臣才纷纷散开,给他让出位置。
“皇兄。”萧昭煜转过身,微微欠身。
太子看着他,“五弟如今倒是忙了,散朝了还被围住走不了。”
“不过是些寻常公务。”萧昭煜笑了笑,“皇兄若不急着走,一起走走?”
太子没有拒绝。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东走,身后跟着各自的随从。
黄媛媛发现太子最近来煜王府的频率不太对。
半个月里来了六次。
有时是散朝后顺路,有时是专程带了东西来,几本古籍,一方好砚,一盒御赐的点心。每次都在正厅坐着,刘公公亲自奉茶,兄弟俩聊上半个时辰。
走的时候有时候还让萧昭煜送他到府门口,说说笑笑,看不出任何异常。
黄媛媛一直没放松过对太子的警惕。这个人她从来没信过。只是以前来得少,她没机会摸清他想干什么。现在突然来这么勤,一定有问题。
虽然黄媛媛进不了正厅。但她的位置在正厅后面那排窗户的夹道里,隔着窗纸能隐约在里面看到人,但并不能听到声音。
西瓜虽然有时候会飞过去偷听,但每次偷听过来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五弟身子最近可好些了?别过于疲惫了。”
“多谢皇兄挂念,臣弟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前几日围场猎了头鹿,皇兄让人送了些鹿茸来,让厨房炖了给你补补。”
“皇兄太客气了……”
“跟皇兄还客气什么。”
每一次的对话都挑不出毛病。温和,体贴,滴水不漏。
可黄媛媛觉得不对。
一个储君,半个月往弟弟府上跑六趟,就为了送鹿茸,问冷暖,聊几句朝堂闲话?太子日理万机,哪有这么多空闲?就算有,也不会浪费在一个已经出宫建府,不需要他事事操心的弟弟身上。
特别是如今萧昭煜的地位在朝廷上已经越来越高了,太子却没有做出任何的行为举措,只是天天跑过来嘘寒问暖。
他在试探什么。还是在铺垫什么?
“西瓜。”
“在!”西瓜从她肩头跳起来。
“你直接去东宫那边盯着太子,看看他私下有没有什么计划。”
“宿主大人,你是不是也觉得太子这个人不对劲?”
“嗯,一个储君,天天往弟弟府上跑,说的话一句把柄都抓不住,要么他是圣人,要么他在盘算什么。”
“我也觉得。”西瓜小爪子抓了抓绒毛,“我听了他那么多次,每次说话都跟照着念似的,一句多余的都没有。正常人哪会这样?”
“所以我总觉得他有什么计谋,他在煜王府不说真话,总不能在自己地盘上也一直不说。”
“行。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等会就去吧,我总有一种预感,太子这个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西瓜在东宫蹲了几天,零零碎碎听到不少东西。太子与幕僚议事,见官员,大部分都是日常政务,没什么特别。但有一件事引起了西瓜的注意。
太子这几天都提到了一个人物赵御史,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但西瓜总感觉这个赵御史肯定不简单。
终于西瓜在第五天左右听到了关键的信息。
西瓜落在偏殿的桌角上,太子就在不远处坐着,语气不紧不慢。
“赵御史那边,你安排好了?”
“回殿下,安排好了。赵御史已经答应,后天早朝弹劾煜王。”
“弹劾的内容呢?”
“安县赈灾账目不清,冒领功劳。所有的材料都是殿下给的,赵御史抄了一遍,说是自己查访所得。”
太子轻轻嗯了一声。
“让他递。本王倒要看看,五弟会怎么应对。”
“殿下,万一煜王提前准备……”
“提前准备又如何?赵御史是言官,弹劾是他的本分。就算弹劾不成,也不过是捕风捉影四个字。本王又不会少一块肉。可五弟若是在朝堂上慌了神,或者拿不出证据自证,那就不一样了。安县赈灾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账目不清这四个字,足够让父皇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
“殿下高明。”
“去吧。盯着赵御史,别让他临阵退缩。”
西瓜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等两人离开后,它从窗户飞了出去,一路疾飞回柳园,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倒给了黄媛媛。
黄媛媛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后天早朝,赵御史要弹劾萧昭煜,说安县赈灾账目不清,冒领功劳。”
“对,太子就是这么安排的,宿主大人,我们得赶紧告诉五皇子吧?”
听到西瓜带回来的消息,黄媛媛不由地想道,只是弹劾吗,如果只是弹劾至于这个月要这么多次来煜王府吗?
西瓜看到黄媛媛突然发愣,举起自己的小爪子在黄媛媛的面前挥了挥,“宿主大人,怎么了,难道我们不和萧昭煜说这件事情吗,跟萧昭煜说了,说不定还能让萧昭煜看清太子的真面目。”
“要告诉他。”黄媛媛站起来,“但不能说消息是从东宫来的。”
“为什么?”
“因为昭煜不会信。太子在他心里还是那个好皇兄,你告诉他太子在背后指使赵御史弹劾他,他第一反应不是防备太子,而是怀疑我们的消息来源。”
西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怎么说?”
“只说有人要弹劾他,让他把安县赈灾的账目,物资发放记录全部整理好,后天早朝带上。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他当场就能拿出来自证。”
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也没有什么风险,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黄媛媛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摸了摸西瓜的脑袋,“走吧,去一趟煜王府。”
“那五皇子问是谁要弹劾他呢?”
“就说消息来源不便透露。他会信我的。”
当天夜里,黄媛媛从密道进入煜王府书房。萧昭煜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放下笔站起身。
“神仙姐姐,这么晚……”
“有人要弹劾你。”黄媛媛没寒暄,直接开口,“安县赈灾的事。”
萧昭煜愣了一下,眉头随即皱起,“安县赈灾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但有人想让别人觉得有问题。”黄媛媛走到面前,“你这几天把安县赈灾的账目、物资发放记录、朝廷的批文,所有能证明清白的文书全部整理出来,备一份在手边。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你当场就能拿出来自证。”
萧昭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就办。”
黄媛媛没有多留,从密道回去了。
等神仙姐姐走了之后,萧昭煜就起身着手准备安县的材料,虽然不知道是谁要弹劾他,但他相信黄媛媛的判断。
萧昭煜先去书房把安县相关的文书找出来,码了一摞。又想起来有几份物资发放的底稿放在后院书房的柜子里,便抱着一摞文书往后院走。
夜已经深了,府里大部分人都歇下了。
萧昭煜拐过一道月洞门,刚要往书房方向走,一个人影从侧面的小门里急匆匆冲出来,直直撞上了他。
“哗啦——“
文书散了一地。
那小丫鬟这才看清撞到的是谁,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王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该死。“
萧昭煜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纸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认出是后院负责洒扫的。年纪不大,进府也快两年了,大概是夜里做事没看路。
萧昭煜弯腰捡起几份散落的文书,扫了一眼,反正都不是什么机密的东西,几份物资发放的底稿,盖过章的,就算被人看到也看不出什么。
“起来吧。”
小丫鬟还跪着,肩膀微微发抖。
“本王说起来。”萧昭煜把剩下的文书拢了拢,抱回怀里,“下回走路看着点就好,别这么毛手毛脚了。”
“是、是……多谢王爷宽恕……”
萧昭煜没再看她,抱着文书径直往书房走去。
小丫鬟跪在地上,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才慢慢直起身。
过了几日,早朝。
文武百官按班站定,皇帝刚在龙椅上坐下,御史赵德茂便出列,双手高举一份奏折,声如洪钟。
“臣御史赵明成,有本上奏。”
皇帝微微颔首,“奏来。”
赵御史展开奏折,朗声念道,“臣弹劾煜王萧昭煜,在安县赈灾期间账目不清,冒领功劳。户部拨银五千两、粮五千石,然安县百姓并未足额收到赈济,灾民怨声载道。煜王回京后所呈账册,疑点重重,以上为臣收集的证据,请陛下彻查。”
朝堂上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偷偷看向萧昭煜,想看他如何应对。
萧昭煜面色如常,不慌不忙地从队列中走出来,在御阶下站定,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有奏。”
皇帝看着他,“你说。”
“赵御史所弹劾之事,儿臣已悉知。安县赈灾的每一笔账目,每一份物资发放记录,每一道朝廷批文,儿臣一直都有整理好,请父皇稍等。”
萧昭煜转身朝殿外拍了拍手,过了一会庄宁取来一只木匣进来,跪在殿中,将木匣高举过头。
张德全连忙上前接过,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随手翻了翻,账目清晰,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每一批粮食的去向都有受灾村庄的按印签收,物资发放的记录甚至有当地里正的签字画押。
“赵御史。”皇帝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御史身上,“你说煜王账目不清,朕看这账目倒是清楚得很。你说百姓未足额收到赈济,这些按印签收的记录,难道是假的?”
赵德茂结结巴巴道,“臣、臣也是据闻而来,或许……或许是下面的人瞒报了……”
“据闻?”皇帝将一份签收记录从匣中取出,丢到赵御史面前,“你自己看看,每人领了多少粮食,多少银子,写得明明白白。你一句据闻,就要弹劾一位皇子?”
赵德茂扑通跪倒,“臣、臣失察……臣万死……”
皇帝冷哼一声,转向萧昭煜,语气缓和下来,“昭煜,你做得很好。安县的事,朕心里有数。”
“谢父皇。”萧昭煜躬身退回队列。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赵德茂身上,“赵明成,身为御史,弹劾朝廷命官是你的本分。但捕风捉影、妄加揣测,就是失职。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赵明成连连叩首,不敢再言。
下朝后,萧昭煜没有像往常那样与同僚寒暄,径直回了府。从前院到后院,一路脚步不停,进了书房便打开了密道。
黄媛媛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神仙姐姐,今日朝堂上果然有人弹劾我。”萧昭煜把赵御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多亏你提前让我准备,父皇翻了账目和签收记录,当场就把弹劾驳了回去。赵御史被罚了半年俸禄。”
黄媛媛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好几圈。
西瓜那天偷听到的内容没错,太子确实指使赵御史弹劾了萧昭煜。可太子费了这么大劲,频繁来煜王府,反复提赵御史,精心准备材料就为了一个弹劾?
而且听萧昭煜讲赵御史今日递上去的弹劾内容以及提供的证据,确实够狠,要不是提前准备了,一时半会可能还真讲不清。
但就算当场被误会了,日后并没真的无法证明清白。
太子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那他图什么?
萧昭煜一时的误会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难道只是想让萧昭煜惊慌一下吗。
“神仙姐姐?”萧昭煜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黄媛媛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今日你应对得很好,赵御史的事应该暂时告一段落了。”
“那我先去忙了。”
萧昭煜走后,西瓜从角落里飞过来,落在黄媛媛肩头。
“宿主大人,你在想什么?”
“在想太子究竟在图什么。”
西瓜歪着脑袋,“他不就是想弹劾五皇子吗?”
“但这种程度的弹劾对于萧昭煜来说没有任何打击。”
“你是说太子还有别的打算?”
黄媛媛没有回答。她总觉得太子这步棋没那么简单,但一时半会儿又看不清后面的路数。
“你继续去东宫盯着。太子这次没成,不会就这么算了。”
西瓜点了点头,从窗缝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