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煜站在书案旁,低头看着他,弯下腰,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孟先生,起来说话。”
“臣……”孟常安没有动,他的头垂得更低了,“臣坏了王爷的大事,连累沈兄不得不躲藏,还连累庄侍卫受了那么重的伤,连累神仙姑娘也……臣万死难辞其咎,请王爷按军法处置。”
“孟先生。”萧昭煜的手没有收回来,依旧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按军法处置了你,那些被孙德茂销毁的账目,谁来复原?那些断掉的线索,谁来接上?”
孟常安猛地抬起头。
萧昭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孟先生,本王用人,从不看一个人能给我带来多少好处。本王看的是,这个人有没有心,有没有脑子,有没有血性。你有心,有脑子,也有血性,所以你犯了错,本王愿意给你机会。”
“王爷.……”
“起来。”
孟常安的眼眶泛红,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黄媛媛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受伤的左臂搁在扶手上,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这时,她才动了。
她从一旁取出一沓宣纸,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孟常安面前。
“孟先生,就你那个腿也别跪了。用这个戴罪立功吧。”
孟常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叠宣纸,就是最普通的宣纸,一个字都没有。
“神仙姑娘,这是……”
“把你今晚在孙德茂那里看到的,能记下来的,都写上去。”黄媛媛靠在椅背上,“你进柴房之前,翻过孙德茂书桌上的账册,抄录过关键的数字和往来账户。那些账册虽然被烧了,但你脑子里还有。能记多少,写多少。”
更鼓敲过三更,煜王府后院的灯还亮着。
书房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陆远之已经走了,庄宁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书房里只剩孟常安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叠白纸,砚台里的墨已经磨了好几回。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孟常安将那叠宣纸在面前铺开,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在砚台里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开始回放今晚在孙德茂书房里看到的一切。
那几本账册摊在桌上,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他一页一页地翻过。数字,日期,货物品名,往来账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抄录的时候手在发抖,但眼睛没有错过任何一个数字。
孟常安睁开眼,笔尖落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书房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孟常安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磨墨,书写,回忆,再磨墨。
刘公公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边,将碗放在桌角。
“孟先生,这都后半夜了。要不先去偏房歇一会儿?老奴让人把炭盆烧旺些,铺了厚褥子,您……”
“不必。”孟常安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刘公公,您去歇着吧。不用管我。”
“可是孟先生,您的腿伤还没好,这些休息不够对您的身体恢复也好。”
“不碍事。”
窗外的夜色从浓稠变得稀薄,天际线处透出一线灰白。灯烛的火焰矮了下去,蜡油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摊乳白色的泪痕。
刘公公端着茶盘推门进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孟先生,您这一夜没睡?”
孟常安没有抬头。他正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公公放下茶盘,也不好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等到傍晚时分,沈直终于从后院那间厢房里出来了。
他在里头闷了好几日,每日门窗紧闭,连炭盆都不敢多烧,怕烟气从烟囱里飘出去引人注意。刘公公一日三趟地送饭,每次敲门三下,放下食盒就走,从不多留一句话。
沈直推开厢房的门,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清冽的空气。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挂满了积雪,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在里头憋了好几日,乍一出来,竟觉得这天光有些晃眼。
“沈大人,您可算出来了。”刘公公从廊下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脸色也不太好。这几日委屈沈大人了,老奴让人炖了参汤,沈大人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不急。”沈直摆了摆手,目光已经往书房的方向瞟去了,“刘公公,神仙大人来了吗?孟兄呢?”
“都来了,王爷也都在书房呢。神仙姑娘大人就来了,孟先生从昨晚一直写到现在,连眼都没合过。老奴劝了好几回,孟先生不听,老奴也不敢硬劝。”
沈直的脚步加快了几分,快步走到书房门口,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孟常安还坐在书案前,他面前的那叠宣纸,已经摞了厚厚一沓。
沈直走到书案边,低头帮忙研墨。
“孟兄,你写完了没?听刘公公说你一整晚都在写这个,我……”
孟常安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沈直站在他身侧,正低着头研墨。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痕。
他就那么站着,不紧不慢地帮自己研着墨,像是这段时间从来没有消失过。
孟常安的嘴唇动了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从最初的茫然,变成难以置信。
“沈……沈兄?”
沈直研墨的动作没有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孟兄,好久不见。”
孟常安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椅子往后一滑,撞上了身后的书架,几本书从架子上滑落,砸在地上,那条受伤的腿承受不住突然的重力,膝盖弯了一下,他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
沈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孟兄,你小心点!腿不要了?”
孟常安没有理会他的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沈直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从那张有些憔悴的脸,到那件皱巴巴的长衫,再到那截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
“沈兄……你、你还活着?”
沈直轻轻笑了一声,将研好的墨推到孟常安手边,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一摊,开始诉起苦来。
“活着是活着,就是差点没活成。”
沈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晚我在孙德茂那里察觉到不对劲,翻墙就跑。深更半夜的,黑灯瞎火,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城南那片老巷子里。那巷子七拐八拐的,我跑了大半个时辰才甩掉后面的人。”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哪儿敢回去啊。孙德茂的人到处在找我,都察院也在找我,我连户部都不敢靠近。我一个外地来京的,在这京城无亲无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直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长衫,“你看看我这衣裳,跑的时候被树枝刮破的,这几天也没处换。头发也没处洗,脸也没处洗,整个人跟个叫花子似的。”
“那你这些天……住在哪儿?”
“城南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就是咱们以前路过的那间,屋顶都塌了一半的那个。我在那儿凑合了几晚。这几日天天下雪,冷得要命,连个炭火都没有,我只能把那些破帘子、旧蒲团全裹在身上,缩在角落里发抖。”
沈直越说越来劲,索性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孟常安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吃饭就更别提了。头两天我还剩几文钱,买了几个烧饼,一天啃一个。后来连烧饼都买不起了,只能去城南的粥棚蹭粥喝。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饿了。”
沈直放下茶杯,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
“孟兄,你是不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白天不敢出门,怕被人认出来。晚上又冷又饿,缩在那破庙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自己会不会就这么冻死在里面。”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到屋顶那个大窟窿,雪花从外面飘进来,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就想,我沈直这辈子,读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进了户部,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不会就这么交代了吧?”
“我有想过往煜王府跑,但我又不能暴露自己与王爷的关系,只能在这外头苟活着了,其间要不是神仙大人帮过我一次,我这小命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了。”
一旁黄媛媛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孟常安写下来的那沓账目,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孟常安这个人确实有点过目不忘的本事。
昨晚在孙德茂书房里,不过是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匆匆翻了几页,又被弩箭指着,被拖进柴房,被救出来,折腾了大半夜,换作旁人,能记住三五个数字就不错了。
可孟常安写出来的这些,条目清晰,数字准确,连那些账册上用的暗语和缩写都原样默了出来。
有些地方甚至比最初已经查出来的还要详细。
就在这时,沈直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你是不知道,我堂堂一个文官,当时孙德茂的侍卫追过来的时候……”
沈直正说得唾沫横飞,见孟常安低着头一声不吭,以为是自己诉苦诉得还不够惨,正要再添油加醋几句。
黄媛媛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沈直这个人,说好听点叫会演戏,说难听点叫戏多。
什么破庙,窟窿,雪花,什么缩在角落里裹着破帘子发抖,那间厢房里铺的是厚褥子,炭盆烧得旺旺的,刘公公一日三餐变着花样送,参汤燕窝轮着来,他倒好,说得跟难民似的。
黄媛媛怕沈直再说下去就逻辑漏泄了,赶紧轻咳了一声。
沈直正说得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黄媛媛的目光。他还对着孟常安比画自己当时有多狼狈,说那破庙里的风有多刺骨,说他差点以为自己的腿要冻坏了。
黄媛媛深吸一口气,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沈直的话头猛地顿住了。
他侧过头,对上黄媛媛的眼神,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刚刚神仙大人是不是在提醒自己啊。
连忙把喉咙里那句“饿得差点把土地公公的供品都吃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直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声音也正经了不少。
“反正也没什么了,我现在也好好的了,反正都过去了。”
孟常安坐在书案前,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厚厚一沓写满字的宣纸,沉默了很久。
“沈兄,是我对不住你。”
“孟兄,你说这些做什么?”沈直摆了摆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腿伤成这样,还在这儿熬了一整夜。”
沈直走到孟常安身侧,弯下腰,看着他面前那厚厚一沓写满字的宣纸。
“这些都是你写的?”
孟常安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厚厚一沓写满字的宣纸,沉默了很久。
“那又有什么用?你们这么精心准备的计划,还是被我毁了。孙德茂跑了,账目烧了,线索断了。我写这些东西,不过是马后炮,自我安慰罢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直站在他身侧,目光不自觉地朝黄媛媛那边瞟了过去。
黄媛媛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翻着那沓账目,闻言抬起眼,对上沈直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沈直立刻明白了,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凑到孟常安耳边,悄悄地说道,
“孟兄,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声张。”
“孟兄,你就放心吧。就在我们被发现之后,神仙大人就着手准备了第二个计划。”
孟常安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虽然可能会耗费她一点内力,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你这些写的东西,就够了。你就等着消息吧。”
“你当真没有骗我?”
“你想想,孙德茂那边证据被毁,线索断了,我要是没把握,我敢从厢房里出来?我不得继续躲着?我还敢跑这儿来跟你说话?”
孟常安沉默了。
沈直说得有道理。沈直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话多了点,但从不拿正事开玩笑。他既然敢出来,说明事情确实还有转机。
“可是……”孟常安的嘴唇动了动,“神仙姑娘她不会有事吧。”
“你别可是了,神仙大人就是怕你内疚就没让我和你说,你就假装你不知道,好好写你的东西吧。”
孟常安又看向黄媛媛。
黄媛媛已经放下了茶杯,重新拿起那叠账目,一页一页地翻着。
沈直看向孟常安,看着他丝毫没有怀疑的样子,莫名地还是有点心虚,要是他知道孙德茂本来就已经是网中之鱼了,根本不需要什么奸细的计划,孟兄估计会恨死自己吧,不过现在看这种情况,似乎效果也确实挺好的。
过了几天,孙德茂落网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那日沈直正在户部衙门核账,午间休憩时,隔壁刑部的一位主事特意跑来告诉他,
“沈大人,孙德茂在码头上被抓了,人赃并获,这回是跑不掉了。”
沈直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孟常安也在户部。他的腿伤还未痊愈,走路仍有些瘸,但已无大碍。听到消息时,他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整理一份旧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晚间,两人在户部衙门门口碰了面。沈直拍了拍孟常安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孟兄,成了。”
孟常安犹豫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往一旁飘了飘。
“那个沈兄……神仙姑娘手臂上的伤,如今怎样了?”
沈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故意没接话,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孟兄,你这话要是问王爷,王爷能跟你说上半个时辰。你问我?我又不是大夫,陆兄才知道得详细。”
沈直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陆兄说了,伤口恢复得不错,没感染,也没伤到筋骨,再养些日子就能拆纱布了。神仙大人身子底子好,不碍事的。”
孟常安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兄,你要是想谢神仙大人,就亲自跑去和她说,别在我这里打探消息了。神仙大人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反正我觉得你欠神仙大人一个正式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