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停稳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陈宇默的膝盖上,暖烘烘的。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搭在腿上,掌心有点湿,像是刚才握斧头留下的习惯还没松开。
车门“咔”地一声打开,司机回头说了句“到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车厢里的人动起来。
夏初冉先起身,动作不急,顺手把衣袋口捏了下,确认那截草茎结还在。她转头看了陈宇默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示意他跟上。
陈宇默点点头,跟着下了车。
综艺基地的大门就在眼前,红毯铺着,两边摆了些花篮,看着和几天前他们出发时一模一样。可这会儿站在这儿,却像换了个人似的——衣服是干净的,脚上不再是泥鞋,连呼吸都轻松了,可心里反倒有点沉。
何晴整理了下领口,抬步就往里走,步伐利落,像要把荒野的气息甩在身后。柳如烟走在最后,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山林方向,目光停了半秒,随即收回,推门进去。
录制棚在二楼,灯光比外面柔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闻着不像野外烧火的烟,也不像雨后泥土的气息,倒像是谁特意喷过的东西,让人一时适应不过来。
圆桌已经摆好,四把椅子围着,桌上放了个玻璃瓶,细长颈,透明的,底下垫着一块绒布。旁边坐着主持人,穿着浅色衬衫,笑得挺自然:“回来了?累了吧。”
没人接话。
夏初冉坐下时看了眼桌面,指尖轻轻搭在边缘,没碰瓶子。何晴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视线扫了圈,最后落在瓶身上。柳如烟靠进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没说话,也没笑。
陈宇默坐在夏初冉斜对面,位置刚好处在镜头能拍全的角度。他把手搁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下裤缝,掌心又开始冒汗。
主持人笑了笑,翻开手里的本子:“最后一环了,真心话大冒险。轻松点,就当是聊聊天,回顾一下这段日子。”
“真心话”三个字一出来,陈宇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守夜时听见风停的那一刻,所有人脊背绷紧的样子。现在虽然坐在屋里,灯光明亮,空调吹着风,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点没少。
“咱们从转瓶子开始。”主持人把瓶子拿起来,轻轻一拨。
玻璃瓶转了起来,细长的脖子划出一道弧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四双眼睛都盯着它,没人说话。
瓶口慢慢减速,晃了两下,最终指向了何晴。
“哇,第一个就是你。”主持人笑着问,“怎么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何晴看了眼镜头,又看了看其他人,嘴角微抬:“我选真心话。”
空气好像一下子轻了点,又好像更紧了。
夏初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下,像是在数节拍。柳如烟依旧靠着椅背,但眼神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陈宇默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茧,那是劈木头留下的,还没褪掉。
主持人翻了下手里的问题卡,语气轻松:“问题来了——在野外这几天,有没有哪一刻,让你觉得特别想放弃?”
何晴愣了下,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个。
她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前方某一点,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两秒,才开口:“第三天晚上,下雨。断藤被泡软了,立柱有点歪,我一个人拉不动横梁。那时候觉得,再这么下去,不是被淋病,就是被砸伤。”
她说得平平的,没有抱怨,也没有夸张,就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呢?”主持人问。
“后来陈宇默过来帮忙,用石块垫底,重新固定榫口。”她顿了顿,看向对面,“你那时候手都在抖,还说‘再撑十分钟’。”
陈宇默抬起头,没想到她会提这事。他记得那天夜里雨水顺着额头发往下流,斧头柄滑得抓不住,但他确实说了那句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只点了点头。
“所以没放弃?”主持人追问。
“放弃了也得干完。”何晴淡淡地说,“反正活不会自己做完。”
这话一出,气氛松了一截。主持人都笑了:“这话很像你的风格。”
镜头扫过一圈,夏初冉嘴角弯了下,没出声。柳如烟看了何晴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很快移开了。
“继续转吧。”主持人又拨了下瓶子。
玻璃瓶再次旋转,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一次转得慢了些,像是被人故意控制了力道。
瓶口划过柳如烟的方向,停都没停,又掠过夏初冉,最后缓缓指向了陈宇默。
陈宇默盯着瓶口,心跳快了半拍。
“到你了。”主持人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宇默的手又搓了下裤缝,这次动作明显了些。他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眼夏初冉。她正看着瓶子,睫毛眨了下,没抬头。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选真心话。”
“好嘞。”主持人翻开新一张问题卡,语气依旧轻松,“问题:在所有女嘉宾里,你觉得谁最不适合参加这种求生节目?”
陈宇默一愣。
这个问题比他想的要刁钻。
他下意识看向何晴,她正低头看手,像是在检查指甲。夏初冉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桌角。柳如烟则直接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这个……”他顿了顿,“不好说。”
“规则可不允许打太极啊。”主持人笑,“必须答。”
陈宇默深吸一口气,脑筋飞快转着。说夏初冉?她在火塘边控火那手,比谁都稳。说何晴?她收工具的顺序,连向导都夸过。说柳如烟?她守夜时那一刀刮树皮的声音,压得住整片林子的静。
“我觉得……”他缓缓开口,“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不合适。”
“哦?”主持人挑眉,“具体点。”
“比如夏初冉,第一天连火都点不着。”他看了她一眼,她抬眼回望,没恼,“但她学得最快,三天后就能凭风向判断火势。”
夏初冉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何晴,体力不算最好,但做事有条理,每样工具用完都归位,这点帮了大忙。”何晴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静。
“柳如烟……”他顿了顿,“她话最少,但每次有动静,都是她最先反应。有次半夜风吹倒叶帘,她刀都抽了一半。”
柳如烟轻轻哼了声,像是默认。
“所以要说‘最不适合’,其实没有。”他最后说,“我们能撑下来,是因为没人真的‘不适合’。”
屋里静了几秒。
主持人点点头:“回答得挺周全。”
镜头切到观众席模拟画面,弹幕飘过几条:“避重就轻!”“这题答得太安全了!”“是不是怕得罪人?”
陈宇默没看屏幕,只是把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掌心还是湿的。
“继续转?”主持人问。
没人反对。
瓶子第三次转动,速度比前两次都慢。它转了一圈,又半圈,最后停在了夏初冉面前。
“到你了。”主持人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夏初冉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像是在权衡。过了两秒,她说:“真心话。”
“好。”主持人翻开卡,“问题:如果让你重新选一次搭档,你会换人吗?”
这个问题一出,连空调的风都好像停了。
陈宇默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想起第一天夜里,他和夏初冉一起搭火塘,她蹲在地上拨灰,他扶着立柱,两人一句话没说,却配合得像练过很多遍。也想起第三天雨后,她默默把湿透的棕叶一片片翻过来晾,他递过去一根干藤,她接住,点头,继续干。
他盯着她,等她开口。
夏初冉没急着答,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灰,是从营地带回来的,一直没洗。
“不会。”她终于说,“我不换。”
“理由?”主持人追问。
“因为有些事,只有和那个人一起做过,才知道能不能成。”她抬眼,目光扫过三人,“比如控火、搭柱、守夜。这些事,光靠力气不行,得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没点名,但谁都听得出说的是谁。
陈宇默喉咙动了下,没说话。
何晴低头笑了笑,没抬头。柳如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像是在打节拍。
“最后一个。”主持人拿起瓶子,准备拨动。
玻璃瓶又一次旋转起来,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四人都盯着它。
瓶身转得越来越慢,瓶颈晃了两下,最终指向了柳如烟。
“到你了。”主持人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柳如烟靠在椅背上,看了眼镜头,又看了看其他人,嘴角微敛。
“真心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