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没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直接停了。帐顶那层水膜还压着布面,但再没新的水珠砸下来,只偶尔有几滴顺着褶皱滑落,啪嗒,轻得像谁在耳边弹指甲。
陈宇默的手还按在东南角那处松动的泥堆上,指节发僵,掌心底下湿土微凉。他没立刻抬手,先屏了两秒气,耳朵竖着听——风也不刮了,连远处树梢晃动的窸窣都断了。
他缓缓松开五指,泥被压得实实的,没塌。
帐布垂着,不鼓,也不抖。一道淡金色的光从西边帘缝斜切进来,照在横杆上,浮着一层薄灰。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雨停了。”
夏初冉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先低头看了眼怀里皮囊。覆布下那点起伏还在,匀得很。她这才抬手,把布角往里掖了掖,扶着地慢慢起身,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何晴没说话,只把抵着支柱的硬木叉轻轻抽出来,搁在脚边,双手撑地站直。她肩膀一松,又立刻绷住,抬眼扫了圈帐顶四角——防水布压得稳,卵石没移位,边沟排水口还淌着细流。
柳如烟蹲着没动,指尖在防水布角上按了三秒,确认布面干爽、无积水渗漏,才直起腰。她伸手抹了把额角,指腹沾了点水汽,没擦,转身去掀帐帘。
四人依次走出帐篷。
外头空气清得扎人。陈宇默站在门槛上,没迈出去,先抬头看天。云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絮挂在山脊线上,边缘泛着毛边似的光。蓝是刚洗出来的,透亮,不晃眼。
夏初冉踩进泥地,鞋底陷进去半寸,她没在意,只弯腰拨开一丛湿漉漉的草叶。底下泥土松软,几颗嫩芽顶破表层,尖儿上挂着水珠,圆滚滚的,一碰就滚进泥里。
何晴仰头,盯着一棵老槐树。昨夜被风吹得乱晃的枝条现在静着,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手背上跳。她抬手接了接,光斑晃了晃,没躲。
柳如烟没看近处,一直望着北坡方向。那儿的雾早散了,山体轮廓清清楚楚,石头、树、裸露的岩层,全露着本来的颜色。
没人说话。
陈宇默往前走了一步,踩进浅水洼,水漫过鞋帮,凉。他没停,继续往前,走到空地中央,停下,转过身。
其余三人也动了。夏初冉抱着皮囊,绕过火塘,站在他左后方;何晴从西边绕过来,停在他右前方半步;柳如烟最后,从东侧走近,站定在他右后方。四个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圈,面朝不同方向,却都落在同一片空地上。
夏初冉忽然开口:“活下来了。”
声音不大,也没看谁,像是说给风听的。
话音落,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她。
她抬眼,目光扫过陈宇默眉骨上还没干的水痕,何晴发尾滴着水,柳如烟腰后软木鞘上沾着泥点。她嘴角往上提了提,没笑出声,但眼角舒展开了。
陈宇默点头:“嗯。”
何晴也点了下头,顺手把垂在耳侧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柳如烟没点头,只把左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块硬物——昨夜压帐角的小石子,她没拿出来,就让它待着。
风起了,不大,带着青草和湿土的味道,拂过脸颊,凉而软。
柳如烟忽然蹲下,手指在泥里扒拉两下,捡起一块拇指大小的鹅卵石。石面被雨水冲得发亮,纹路清晰。她用拇指摩挲了两下,站起来,递向陈宇默。
“压帐角用的。”
陈宇默伸手接过,石子沉甸甸的,带着地气的凉。他没看,直接塞进胸前口袋,布料被压出一小块凸起。
“留着。”
何晴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营地里笑得这么明显,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她往前半步,抬手拍了下陈宇默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行啊,你这口袋还挺能装。”
说完,她又转头,伸手揉了揉夏初冉发梢上悬着的水珠。夏初冉一怔,没躲,只眨了眨眼,水珠就掉了,砸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眼,忽然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布,抖开,递给何晴。
何晴接过去,擦了擦手,又把布递向柳如烟。
柳如烟没推,伸手接过,擦了擦指尖,再递给陈宇默。
陈宇默擦完手背,把布叠好,还给夏初冉。她接过来,没收,就攥在手里,布角还湿着。
四人站着,没动,也没说话,但肩线都松了些,呼吸也慢了。
陈宇默环顾一圈,开口:“帐篷稳住了,火种还在,鸟也活着——我们比昨天更强。”
夏初冉低头看了眼皮囊,轻轻拍了拍:“嗯。”
何晴弯腰,把硬木叉从泥里拔出来,甩了甩水,插回工具袋:“那接下来呢?”
柳如烟抬眼,目光掠过山脊,又落回来:“先收拾。”
陈宇默点头,弯腰拎起靠在帐边的装备袋。袋子沉,里面全是湿布、备用藤索、几块干苔藓。他没急着打开,只把它抱在胸前,掂了掂。
夏初冉把皮囊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背包,摸出一只陶罐,掀开盖子。里面是昨夜剩的野莓水,果粒沉在底下,清水浮在上面,澄澈见底。
她没喝,只把罐子举高了些,让阳光照进去。水光晃了晃,映在她脸上。
何晴蹲下,检查西侧地钉。钉子没松,但周围泥被冲开一圈,她伸手抠掉浮泥,重新压实,又从旁边抓了把干草,塞进缝隙里。
柳如烟走到东北角,仰头看天。云走得慢,但确实在走。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折成小方块,放在掌心吹了口气——纸片飘起来,晃了两下,往东南方向斜斜落下去。
她没捡,只看着它落地,才收回手。
陈宇默把装备袋放在平石上,拉开拉链,掏出一块干布,开始擦藤筐。筐沿有道新刮痕,他擦得仔细,布角翻了两次,直到刮痕边上没水渍了。
夏初冉把陶罐递给何晴:“尝一口?”
何晴接过去,凑近闻了闻,没喝,只晃了晃:“甜味还在。”
“放了一夜,没馊。”夏初冉说。
柳如烟走过来,接过罐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把罐子还回去:“酸少了一点。”
陈宇默擦完筐,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眉骨,带下一点水汽。
他看向夏初冉:“接下来,一起走完。”
夏初冉正把陶罐盖好,闻言顿了顿,手指在罐盖边缘按了一下,才抬头:“好。”
何晴把硬木叉重新插进工具袋,拍了拍灰:“我理水囊。”
柳如烟从腰后抽出小刀,刀鞘上泥点已干,她用布擦了擦,插回去:“我修边沟。”
陈宇默点头,弯腰去拎另一只空陶罐。罐底沾着泥,他拿布擦了擦,罐身映出一小片蓝天。
夏初冉抱着皮囊,站在他旁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皮囊上缘,闭了下眼。
风又来了,这次带着暖意,从南边推过来,拂过帐布,拂过草尖,拂过四人的衣角。
陈宇默把陶罐放上石台,转身时,袖口蹭过夏初冉手臂。她没缩,只把皮囊抱得更紧了些。
何晴蹲在火塘边,掀开叶盖,底下那点红光还在,温热气往上浮。她伸手探了探,点点头,把叶盖重新盖好,压上一块小石。
柳如烟走到北坡入口,弯腰,从湿泥里拔出一根歪掉的标记藤条,重新插直,又用脚把周围踩实。
陈宇默回到装备袋旁,拉开最下层暗袋,掏出三枚打磨光滑的河卵石。他按大小排开,最小那枚放在最右边。
夏初冉走过来,蹲下,指尖碰了碰最小那颗:“测风向的?”
“嗯。”陈宇默把石头推过去,“你放。”
她没接,只用两根手指,把最小那颗往东挪了半寸,正对火塘方向。
何晴抬头看了眼,起身走来,从自己包里取出炭枝,在石旁地面画了三条短横线,间距相等。
柳如烟也过来了,站在陈宇默右侧,没说话,只把右手搭在装备袋边缘,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陈宇默抬眼,扫过三人脸。
夏初冉正低头看皮囊,睫毛垂着;何晴炭枝搁在膝上,指尖沾黑;柳如烟目光落在他脸上,没闪。
他没说话,只把左手抬起来,用拇指擦了下眉骨。
风停了半秒。
然后,夏初冉抬手,把皮囊上覆布掀开一角。
小鸟把头埋在苔藓里,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