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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最后一丝光沉下去的时候,陈宇默正蹲在坡顶那几块石头旁边,把怀里那件外衣轻轻抖开。

鸟还在里头,缩成一团,翅膀收得严实,只露出小半个脑袋,眼睛半睁不睁,眼皮有点沉。

他没急着放它出来,先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布料——温的,不是烫,是稳稳地暖着。

夏初冉已经把干粮分好了,四份,每份用油纸包着,角上还压了块小石子防风。她把其中一份递过来,顺手从他手里接过衣服,往里瞧了一眼:“它睡着了。”

“嗯。”陈宇默接过干粮,撕开油纸,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像晒干的豆饼。”

何晴听见,笑出声:“你连干粮都要比一比?”

柳如烟坐在稍远点的石头上,膝盖并拢,两手搭在上面,闻言抬了下眉:“豆饼至少还能磨牙。”

话音刚落,陈宇默就转过头,学着鸟啄食的样子,嘴往前一撅,下巴一抬,又“啾”了一声。

何晴手里的干粮差点掉地上。

夏初冉没忍住,低头咬住下唇,肩膀一耸一耸。

柳如烟愣了两秒,忽然也笑了,不是点头那种浅笑,是嘴角往上提,眼角微弯,连带着说话声音都松了些:“你这嘴,比鸟还快。”

火堆是陈宇默点的。他捡了几根枯枝,底下垫了搓松的树皮絮,又用打火石磕出火星,吹了两口气,火苗就窜起来,不大,但够亮。

夏初冉把几块平整石头摆成半圆,挨个拍干净,招呼大家坐下。何晴盘腿坐右边,柳如烟略靠后,夏初冉自己坐在陈宇默左手边,中间空出一拳宽的距离,刚好能看见火光跳动。

没人急着说话。火噼啪响,风在坡下草尖上跑,偶尔带起一点灰,飘到火堆边就卷进热气里,没了。

陈宇默把干粮纸叠好,夹在指缝里,忽然开口:“今天那只鸟,真倔。我喂它米粒,它偏要等水珠自己掉下来才张嘴。好像我求着它吃似的。”

何晴接话:“它要是会说话,估计得说‘你手抖,水滴歪了’。”

“不对。”柳如烟摇头,“它不是嫌水歪,是怕你手太近。你一凑,它脖子就往后缩。”

陈宇默挑眉:“哟,你还看出来了?”

“它缩脖子的时候,左翅尖抖了一下。”她说,“不是疼,是紧张。”

夏初冉剥开一颗野山楂果,红得透亮,拿指甲掐开,露出里面淡黄的果肉:“我小时候救过一只麻雀,掉在院子里,翅膀折了,飞不起来。我妈说,养几天,能飞就放,不能飞就炖汤。”

她顿了顿,把果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我没炖。天天拿小米喂它,它后来站我手指头上,一叫就跳一下。”

何晴问:“后来呢?”

“后来它飞走了。”夏初冉说,“那天早上,我开门,它就从窗台扑出去,没回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鼻梁和下巴的线条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利落。

柳如烟看着火,手无意识地抠了抠石头边沿:“我第一次露营,半夜起夜,走错方向,兜了三圈,最后蹲在灌木丛里等天亮。”

何晴瞪眼:“你没喊人?”

“喊了。”她点头,“喊了两声,发现声音比我想象中小,就闭嘴了。”

陈宇默笑出声:“那你后来怎么回来的?”

“闻着味儿回来的。”她说,“我们组煮的野菜汤,飘了老远。”

何晴拍腿:“你鼻子比狗还灵!”

柳如烟终于笑出声,肩膀晃了一下:“不是鼻子灵,是饿的。”

火堆里一根细枝炸开,溅出几点火星,飞到半空就灭了。

陈宇默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松果,壳还硬,尖端发黑,是他下午路上捡的。他拿小刀削掉底部一圈硬壳,露出里面白仁,又掰开,分成四小块,一人一块。

“炒熟了香。”他说,“现在生吃,有点涩。”

何晴尝了一口,立刻皱脸:“涩得我舌头打结。”

夏初冉含着那小块松仁,没嚼,等它在嘴里慢慢软下来:“涩完是甜的。”

柳如烟没急着吃,把松仁放在掌心看了两秒,才放进嘴里,轻轻咬破。

陈宇默忽然伸手,把火堆边一根烧焦的细枝拨过来,用刀尖刮掉黑灰,露出底下浅黄的木色。他拿它当笔,在地上划拉两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鸟,又添上两条腿,一条翘着,一条蜷着。

“这是今儿那位。”他指着说,“官方认证,倔鸟一号。”

何晴凑过去看:“它右腿是不是比左腿短?”

“短。”陈宇默点头,“瘸得有气质。”

柳如烟伸手,用指尖把那根烧焦的枝条往左推了推:“你画歪了,它站姿是斜的。”

“对对对。”陈宇默改,“斜得很有范儿。”

夏初冉伸手,把地上那幅“倔鸟图”抹平,又用指甲在旁边刻了两个字:啾啾。

何晴乐了:“你给它起名了?”

“正式名字。”陈宇默点头,“啾啾·倔·一号。”

柳如烟笑得肩膀直抖,手撑在石头上,没去擦眼角:“你再编,它明天就飞来啄你耳朵。”

“它敢。”陈宇默摸了摸耳垂,“我早备好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小截藤条,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环,套在食指上:“防啄专用,纯手工,不包退换。”

何晴伸手要拿:“给我看看。”

他把手一缩:“售出不退,概不试戴。”

夏初冉伸手,轻轻把他食指上的藤环摘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这儿还刻了字。”

“啥字?”何晴凑近。

“啾。”夏初冉念出来,“就一个字。”

柳如烟看着那藤环,忽然说:“你刻字的时候,手不抖?”

“抖。”陈宇默坦白,“刻歪了三次,才刻对。”

火光跳动,照得他手指节分明,指甲边缘有点毛糙,是白天干活蹭的。

何晴把干粮纸叠好,塞回包里,又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柳如烟:“喏,给你记着。下次它来,你就说‘啾啾,你的藤环在陈宇默手上’。”

柳如烟接过去,没看,直接夹进自己本子里:“它听不懂人话。”

“它听得懂名字。”夏初冉说,“今天喂它,一叫‘啾啾’,它就抬头。”

陈宇默点头:“对,它认名字,不认人。”

柳如烟把本子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停了两秒,忽然开口:“它要是能活下来……你们谁想养?”

没人立刻答。

火堆里一段粗枝塌下去,火星猛地腾起,又缓缓落下。

何晴先说:“我宿舍不让养。”

夏初冉:“我家阳台太小,风大。”

柳如烟看向陈宇默。

他正低头,把藤环重新套回手指,一边转一边说:“我养。”

“你?”何晴不信,“你连仙人掌都养死过。”

“那是它自己扎的。”陈宇默理直气壮,“我每天浇水,它非要把盆踢翻。”

夏初冉轻笑一声:“你养,得先学会不把它揣进衣服里捂着。”

他挠挠头:“那……我买个笼子?”

“别。”柳如烟摇头,“它要是能飞,就让它飞。”

火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陈宇默把藤环摘下来,放在火堆边,任它慢慢烤热:“那……等它好了,咱们一起送它走?”

何晴点头:“行。”

夏初冉也点头。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

风从坡下上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火苗被吹得偏了偏,影子在石头上晃。

陈宇默伸手,把火堆拨旺一点,又往里添了两根干枝。

火光映着四张脸,都带着笑,不浓,但实在。

何晴把背包拉链拉上,又拉开,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过去:“接着?”

夏初冉接过来,喝了一小口,传给柳如烟。

柳如烟喝完,把壶盖拧紧,放回地上,没说话,只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进火堆里。

石子滚进炭灰,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缕白气。

陈宇默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看看它醒了没。”

他走到坡边那块大石头旁,把外衣展开,轻轻抖了抖。

鸟醒了,没飞,只是把头抬起来,眼睛亮亮的,盯着他。

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它头顶的绒毛。

鸟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喙轻轻碰了碰他拇指关节。

陈宇默低头看着它,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悬在半空,离鸟的头只有两寸。

坡上静,风贴着草尖跑,把几根草吹得左右摇。

他低头,看见衣襟上鼓起的小包,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