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阳光斜着穿过林子,在草叶上拖出细长的影子。陈宇默蹲在一处缓坡边,用小刀刮掉一根断枝的毛刺,刀刃蹭着木头发出沙沙声。他没急着起身,手停了停,抬头望了眼北面——那儿有三根枯枝插在地上,围成个歪歪扭扭的三角。
夏初冉正把水壶盖拧紧,听见声音转过头:“又看见标记了?”
“嗯。”陈宇默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前头那片土色发黄,草也厚,我们绕了一圈,没找到新苗,倒是这标记,比早上那几处还新鲜。”
何晴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半截藤条,一边编一边说:“柳如烟组真在这儿待着?没跟赵磊他们一块煮饭去?”
“没走远。”陈宇默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指了指坡顶,“人还在那儿。”
话音刚落,柳如烟就从坡后绕了出来。她肩上挎着布袋,手里攥着一支铅笔,裤脚沾着几点泥,鞋尖朝外微微翘着,像是刚停下脚步。
四个人隔着七八步站定。没人先开口。
夏初冉笑了笑,把水壶递过去:“刚烧的水,凉得差不多了。”
柳如烟没接,只点点头,目光扫过陈宇默腰侧——那儿别着一把木叉,叉尖磨得发亮,柄上缠着一圈干藤。
“你做的?”她问。
“嗯。”陈宇默解下来,递过去,“掘土用的,不费劲,也不伤根。”
柳如烟接过,翻过来瞧了瞧叉尖的弧度,又用指甲刮了刮边缘:“烧过?”
“对,火上燎了两下,硬了些。”
她把叉子还回去,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张巴掌大的卡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每句都带编号:
一、苔藓多生北面,但遇阴湿石缝,南北皆可长;
二、树皮裂纹深的一侧,多朝南;
三、蚁穴开口偏南,但若坡向陡,需看土堆高度;
四、单看一样不准,三样合参才稳。
“方向辨得快,靠的是记熟这些。”她说。
夏初冉凑近看了看,念出声:“‘单看一样不准,三样合参才稳’……这话实在。”
何晴伸手想摸,又缩回来:“能借我抄一份吗?”
“拿笔来。”柳如烟说。
陈宇默从包里抽出笔记本和铅笔,撕下一页纸递过去。何晴低头抄,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柳如烟站在旁边,没说话,只看着她写。
“你这叉子,”她忽然开口,“要是再加个横档,握着更省力。”
陈宇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叉子:“横档?”
“对,这里。”她用指尖点了点叉柄靠近手心的位置,“绑一道,拇指压住,发力时不会打滑。”
陈宇默试了试,点头:“行,回头试试。”
夏初冉从包里拿出一小块干粮,掰成四份,分给每人一份:“边吃边聊?”
柳如烟接过,咬了一口,嚼得慢,咽下去才说:“你们昨天夜里,用薄荷赶走那只东西?”
“对。”陈宇默也咬了一口,“不是薄荷,是类似的一种,叶子窄些,气味冲。”
“我见过。”她说,“长在溪边石头缝里,掐断茎秆,汁液带辣味。”
“你也认得?”何晴抬头。
“认得。”柳如烟把最后一口干粮吃完,擦了擦手,“不过没试过点着用。”
“烟比味管用。”陈宇默说,“火一灭,烟往上飘,它还没靠近就转身了。”
柳如烟点点头,没再问,只把那张卡纸折好,重新塞回布袋侧袋。
夏初冉喝了口水,问:“你们下午还在这儿?”
“待到三点。”柳如烟说,“之后让出南边,跟赵磊组一起煮东西。”
“哦。”夏初冉应了一声,没多问。
陈宇默把叉子重新别回腰侧,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陶罐:“这是昨儿晒的野莓糊,尝尝?”
柳如烟没推辞,接过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又用小勺舀了一点,含在嘴里。她没立刻咽,等了几秒,才慢慢吞下去:“不涩。”
“去毒干净了。”陈宇默说。
她把罐子还回去,从布袋里摸出另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晒干的褐色小球:“这个,磨粉煮熟能吃,但得换三遍水。”
陈宇默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怎么认?”
“茎节带紫,叶背泛白。”她指着坡下那丛矮株,“刚才采的就是这个。”
何晴记下,又问:“旁边那两株像的,怎么分?”
柳如烟走过去,掐下一片叶子,翻过背面:“这株叶脉凸起明显,颜色浅;那一株叶面油亮,叶尖略弯。麻味那个,掐断后渗出的汁液发黏,干得慢。”
她没等别人回应,直接把那片叶子扔进布袋,动作利落。
夏初冉看了眼天色:“快两点了。”
“嗯。”柳如烟把布袋口系紧,“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往东找找有没有可食菌类。”陈宇默说,“听说林子东边腐叶厚。”
“那边潮气重。”她说,“早上露水大,菌子容易发酸。要是找,最好趁现在,太阳还高。”
“谢了。”陈宇默说。
柳如烟没应,只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从布袋里抽出那张卡纸,撕下一半,折好递给何晴:“口诀简版,先用这个。”
何晴接过来,道了谢。
柳如烟朝陈宇默点了下头,又看了眼夏初冉,这才继续往下走。
陈宇默从包里拿出另一把木叉,追了两步,递过去:“备用的,你们用得上。”
柳如烟接了,没说话,只把叉子插进布袋侧袋的带子里,固定好,才迈步离开。
三人站在坡上,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林子拐角。
何晴低头看手里的半张卡纸,念出第一句:“苔藓多生北面……”
夏初冉笑了一下:“她连编号都标好了。”
陈宇默把陶罐收好,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削掉枝杈:“走吧,趁太阳还高。”
何晴把卡纸小心夹进笔记本里,合上本子,扣上搭扣,咔哒一声。
夏初冉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招手:“快点,蘑菇可不等人。”
陈宇默应了一声,跟上去。他走路时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侧,碰了碰那把木叉,叉尖还带着一点温热。
林子静,风不大,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轻响。
何晴边走边翻开笔记本,找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下:“北坡辨向法——柳如烟口授,三样合参。”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包里,抬手拨开眼前一根低垂的树枝。
树影晃动,阳光漏下来,在她手背上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