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把最后一根防风绳绕过钉扣,手腕一拧,打了个死结。
帐篷布面绷得平顺,没一处鼓包,也没一道褶皱。主杆直挺挺立在正中,底座稳稳卡进向导选好的那块微凹的硬土里,风吹过来,帐布只轻轻抖两下,像人呼吸那样自然。
“行了。”向导蹲下身,用指关节敲了敲主杆底部,“不晃,不沉,不偏。”
柳如烟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颗地钉,一根根擦掉浮土,插回工具袋侧袋。她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得准,没漏一颗,也没多碰第二下。
向导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动手比我说得还利索。”
她抬眼看他,嘴角往上提了提:“您教得清楚。”
“不是我教得清楚,是你记点快。”向导朝东边坡上指了指,“那边三棵树,南边枝叶密,北边稀,你刚才看一遍就挑对了参照树;打钉时手不抖,拉绳时肩不耸,这跟看资料不一样——是真上手了。”
柳如烟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是刚才压角时蹭上的。她没去抠,只用拇指抹了抹,泥痕变淡了些。
“以前查过野外生存的帖子。”她说,“但帖子不会告诉你,钉子敲歪半公分,整根杆子就往左偏。”
向导笑了:“所以你刚才换了一颗新钉?”
“嗯。第一颗钉进去的时候,杆子有点晃,我就停了,重新量了距离。”
“好习惯。”他点头,“很多人觉得‘差不多’就行,结果风一吹,全垮。”
柳如烟没接话,转身走到帐篷门口,伸手把垂下来的门帘往上提了提,再用夹子固定在两侧挂钩上。布面拉直,入口敞亮,连里面铺开的防潮垫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又绕到帐篷背面,检查了西边那根斜拉的防风绳是否绷紧。确认无误后,才掏出手机。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
她拍的是整顶帐篷,背景是坡地、几棵矮松、远处模糊的山线。照片里,帐布白得干净,杆子直得像尺子量过,连地钉周围的草都被压得服帖。
收起手机,她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往西边扫了一眼。
那边坡势略缓,草更密些,隐约能看到一顶帐篷的轮廓——歪的,一半塌在地上,门帘拖着,像被人随手扔在那儿忘了收拾。
她盯着看了两秒,没出声,也没挪步,只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尖在布料上按了按,又松开。
向导已经走到南侧,正弯腰检查地钉是否全部入土。听见她没动,回头问:“还缺什么?”
“备用绳。”她说,“刚才拉西边那根,有点吃力,怕不够长。”
“箱子里有。”向导直起身,“蓝袋子,最上面那卷。”
“好。”她应了一声,转身往物资箱方向走。
刚迈出去两步,又停住,侧身朝西边望了一眼。
那顶歪帐篷旁边,有人影晃了一下,像是刚从帐布底下钻出来,站直身子,抬手抹了把脸。
柳如烟没看清是谁,也没打算看清。她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加快脚步,沿着小径往储物区走。
风忽地大了些,吹得她耳边碎发乱飘。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碰到防晒霜,凉凉的,还没干透。
走到半路,她又回头看了一次。
这次,那顶帐篷还是歪的,但门口多了个人,正弯腰捡东西,动作慢,却没停。
她收回视线,脚尖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草丛,没了影。
到了物资箱前,她掀开盖子,一眼就看见蓝袋子。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卷着三卷尼龙绳,粗细不同,标签写着“3mm”“5mm”“8mm”。
她抽出那卷5mm的,掂了掂,轻,但够用。
正要合上盖子,眼角余光扫到箱底一角——露出半截红色布头,是陈宇默组早上领的备用帐布边角,被谁随手塞在了底下,没收拾。
她没动它,只把蓝袋子拉链拉好,拎起绳子,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快些,鞋底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一棵歪脖子松时,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树冠。
南边枝叶果然茂密,层层叠叠,阳光照下来,几乎没留缝隙;北边稀疏,能一眼看到后面的山石。
她记得早上向导说的话:“不是所有树都标准,但只要找三棵,交叉比对,误差就小。”
她没伸手去摸,也没掏出本子记,只是多看了两眼,就继续往前走。
回到帐篷旁,向导已经靠在一根斜撑杆上,手里捏着半截干树枝,正用指甲刮着表面浮皮。
“绳子拿来了?”他问。
“嗯。”她把蓝袋子递过去,“5mm的。”
向导接过,解开一端,随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够用。要是他们那边真需要,可以借一卷。”
柳如烟没立刻答,只看着西边。
那顶帐篷还是歪的,但门口站着的人没动,也没再弯腰,就那么站着,背对着这边,肩膀微耸,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等什么。
她收回目光,点了下头:“嗯,可以。”
向导把绳子塞回袋口,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看了三次。”
她没否认,只说:“他们好像卡在主杆上。”
“卡哪儿?”
“顶扣。”她说,“我看见杆子头翘起来了,没卡进去。”
向导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把手里那截树枝扔进草堆:“那你去帮个忙?”
“不了。”她摇头,“他们人多,轮不到我插手。”
向导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帐篷外壁,声音闷闷的:“这布挺厚。”
“嗯。”她应着,伸手摸了摸帐布侧面,“比我们领的那批新。”
“新布硬,得拉几次才服帖。”向导说,“老布软,容易兜风。”
柳如烟点点头,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刚才摸帐布时蹭了点灰,指腹有点糙。
她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灰没全掉,但也不碍事。
这时,西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明显比刚才高了半度。
她抬眼望去。
那顶歪帐篷门口的人转过身,朝这边抬了下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示意什么。
她没挥手,也没点头,只站直身子,把手里那卷绳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
风又起了,吹得她额前几缕头发飞起来,她没管。
向导开口:“你不去?”
她摇摇头:“等他们喊。”
向导没再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口。
柳如烟也拿出自己的水壶,拧开,仰头喝了两口。水有点温,但解渴。
她放下水壶,顺手把盖子拧紧,咔哒一声。
远处,那顶歪帐篷门口的人还在站着,没动,也没再喊。
她把水壶塞回背包侧袋,拉链拉到顶。
向导问:“还拍吗?”
她摇头:“拍过了。”
“那现在干啥?”
她想了想,说:“再检查一遍地钉。”
向导点头:“行,我帮你扶杆。”
她应了声,蹲下去,手指按在第一颗地钉边缘,用力往下压了压。钉子纹丝不动。
第二颗,第三颗……她一颗颗试过去,动作不快,但没跳过任何一个。
风停了两秒。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向导看着她:“你真不打算过去?”
她没立刻答,只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调整了一下肩带位置。
然后才说:“他们刚喊完,我就过去,显得太急。”
向导笑了:“你倒会挑时候。”
她没笑,只把目光投向西边。
那顶帐篷门口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眨了下眼,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半寸。
风再起时,她抬脚,朝帐篷门口走了两步,停在门帘边,伸手把夹子松开,又重新夹紧。
帐布垂落,平整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