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默蹲在泥地上，手里那块碎木已经被他掰成了两半。他把断口朝上放在掌心看了看，又随手扔到一边。手指沾了土，他没擦，直接用拇指蹭了蹭地面的线。
那根画歪的轮廓还在，旁边堆着报废的木料，裂的裂，弯的弯。何晴刚才站的位置空着，她人已经转身走了几步，鞋底踩得灰扑扑的。
“我去一趟又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停在风里。
柳如烟靠在备用木头上，手里的木条早就放下了。她看着陈宇默，眼神没动，也没说话。
夏初冉站在他斜后方，本子夹在胳膊下，一直没打开。她知道他在想事，所以也不出声，只是往前挪了小半步，让自己的影子落在他画线的地方。
风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工具布的一角被掀开，露出下面的锤子和卷尺。
陈宇默伸手抓过树枝，在地上重新划了一道竖线。这一下比之前重，泥土翻起来一小片。
三个人的目光都跟着落了下来。
他没抬头，只说：“不用四面墙。”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何晴停下脚，转过身来：“啥？”
“咱们改个L形。”他用手比了个角，“背靠着风向，两边挡雨，前面敞开。省一面墙的材料，横梁也少一根。”
没人接话。
他继续说：“斜顶保留，雨水照样能排出去。铁皮顶棚面积减三分之一，现在手上的够用。”
夏初冉低头看他画的形状，脑子里过了一遍数据。她翻开本子，快速算了算，点头：“基础也可以不动。南边地势高，柱脚直接放石板就行，稳得住。”
“空间呢？”何晴问，“不是说好要能躺两个人吗？”
“躺不下。”陈宇默抬头看她，“但坐三四个没问题。关键是快，今天就能搭完。”
“门怎么办？”
“不用门。”他说，“挂块布就行。热了掀开，冷了拉上，灵活。”
柳如烟终于开口：“防寒呢？晚上温差大。”
“布帘加厚点。”他答，“或者临时用草垫一堵，第二天再拆。先保证结构立起来。”
还是没人动。
他知道他们在等一个决定性的点。
他站起来，拍了下手上的泥：“天黑前必须完工。谁都不准吃饭，除非房子立起来。”
说完，他弯腰捡起一根合格的木条，走到预定位置，双手扶直。
夏初冉立刻跟过去，蹲下压住底座。
何晴站在原地没动，脚尖点了两下地。她看了看剩下的木料，又看了看陈宇默的背影，忽然转身朝工具房走，步子比刚才快。
柳如烟从木头上直起身，走到第一根柱子旁边，蹲下检查石板之间的缝隙。她伸手摸了摸边缘，又抬头看了眼柱脚连接处，低声说：“这里要加固。”
“卡扣到了就装。”陈宇默说，“你列个清单，哪些点必须锁死。”
“好。”她应了一声，掏出随身带的小记事本，开始写。
夏初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看看铁皮铺法，重新算一下裁剪尺寸。”
“行。”他点头，“尽量别浪费，接缝避开主梁。”
她走回材料堆，把铁皮卷展开一段，拿笔在上面做标记。阳光照在金属面上，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抬手挡了挡，继续低头画线。
何晴回来的时候两手各拎着一个金属卡扣，额头上有点汗：“借到了，说是只能用两个，多了得登记。”
“两个够。”陈宇默接过卡扣看了看，“先用在这两处主连接点。”
“哪两处？”
“这边角接，还有顶梁交汇的地方。”他指了指图纸位置，“其他地方用钉子加斜撑固定。”
“我去找斜撑木。”柳如烟说着就要走。
“等等。”他拦住她，“先挑最直的那段，长度六十公分左右。太短不结实，太长容易翘。”
她点头，转身去翻材料堆。
何晴把卡扣放在工具布上，顺手拿起一把锯子：“要我现在切吗？”
“先量准。”他提醒，“别切废了。”
“知道了。”她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第一次干活。”
夏初冉拿着铁皮图走回来：“裁剪没问题，按新面积来，刚好铺满，还能留一条应急补漏。”
“留着。”他说，“万一刮坏了能救急。”
“嗯。”
柳如烟抱着三根短木回来：“这些可以当斜撑，我检查过，没裂痕。”
“放边上。”他接过一根比了比角度，“待会儿钉在内侧，四十五度角往上顶。”
“要不要先预装？”夏初冉问。
“先固定主柱。”他说，“等框架稳了再加支撑。”
四个人同时动手。
陈宇默扶着第一根主柱，夏初冉蹲下压底座，何晴拿着水平仪凑近看，柳如烟则在一旁盯着连接处。
“正了。”何晴说，“可以钉。”
他松开一只手，从工具布上拿起锤子。锤头沉，握在手里有分量。
他试了试角度，把钉子放在接缝处，举锤往下敲。
第一下偏了点，钉子歪了一截。
“换位置。”柳如烟说。
他拔出钉子，重新对准，再敲。
这次进去了大半。
第二根钉子下去，柱子更稳了些。
夏初冉站起来退开一步：“这根行了。”
“第二根。”他转身去搬下一段木料。
何晴帮忙抬起来，两人合力对准地面标记的位置。刚放下，她就说：“这根底有点晃。”
“垫石头。”他说，“找平就行。”
柳如烟已经在翻石堆了。她挑出两块厚度差不多的，递过来。
夏初冉接过去，塞进柱脚底下，一边一块。她用手压了压，感觉稳了，点头：“行。”
陈宇默再次扶柱，何晴拿水平仪看。
“左边高两毫米。”她说。
“敲右边底座。”他指挥。
柳如烟拿起小锤，轻轻敲了两下石板边缘，再测，水平仪气泡居中。
“好了。”何晴收起仪器。
他举起锤子，准备钉第一颗钉。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倒了。
四个人都顿了一下。
“那边仓库？”何晴皱眉。
“不管。”陈宇默没抬头，“咱们的事要紧。”
他继续敲钉。
第三颗钉进去一半，风突然大了点。
铁皮卷被吹动，哗啦一声滑下来半截。
夏初冉赶紧过去按住：“别让它跑了。”
“绑一下。”他说，“用绳子先捆住。”
柳如烟从工具包里找出尼龙绳，两人一起把铁皮卷固定好。
“继续。”他回头说。
何晴已经拿起第二段横梁：“这根我扶着，你来对线。”
他走过去，两人合力把木头抬上去，卡进预留槽口。
“稳住。”他说。
她用力顶住。
他拿笔在连接处画了个记号：“这里打孔，装卡扣。”
“我去拿钻。”柳如烟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先确认位置。打错没法补。”
她停下，走回来一起看。
三人围着接口处，手指都指着同一个点。
“就是这儿。”夏初冉说。
“钻头选八毫米。”柳如烟提醒，“太大会削弱木料强度。”
“明白。”他点头，“慢点来，别急。”
何晴松开手，退后一步擦汗：“你们弄吧，我去看剩下的柱子有没有问题。”
她走到材料堆前，一根根翻看。有些表面看着还行，翻过来才发现里面蛀空了。
“这根不行。”她扔到一边。
“这根也废了。”
“那边还有三根没试。”夏初冉说。
“我去搬。”她说。
刚迈出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木，差点滑倒。
她站稳，低头看，是之前报废的那根承重柱碎成的渣。
“真够呛。”她嘟囔一句，“好材料比金子还难找。”
但她没停下，弯腰捡起一根新木料，扛上肩，往回走。
陈宇默已经打好孔，卡扣装了一半。
柳如烟在旁边记录每个连接点的状态。
夏初冉拿着卷尺量斜顶坡度，嘴里念着数字。
他站在框架中间，仰头看即将成型的屋脊线。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手，挡了一下光。
然后把手放下，握紧了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