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端起碗,咕咚一口闷进去。
那猪蹄炖得连骨头都化了,汤里一丝油腻都没有,只有纯粹的鲜香,像春天的风,暖暖地钻进嗓子眼。
他小勺子一抿,整个人都瘫了。
“哎……我读书少,真不知道咋夸。”他一边塞一边比划,“我就知道,你做的这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绝的。”
“黄豆猪蹄,谁家不会做?可谁有你这个手艺?”
他句句真心,连弹幕都顾不上看了。
可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全听见了。
[这哥们儿真不是客套,是魂儿都被勾走了。]
[老板这手底下,绝对有两把刷子。]
[我没见着汤,光听他这么一说,我冰箱里那碗泡面现在都不香了。]
[白胖胖的猪蹄,软到没骨头,汤奶得跟牛奶似的,绿葱花一撒——我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再来点红油蘸料,直接封神好嘛!]
[艹,我口水滴键盘上了,真不骗人,我现在就想订机票飞过去!]
赵旭一抬眼,看见满屏弹幕,心里突然一松。
[楼上那位,你这会儿来肯定没戏,人家是夜宵摊,天不黑不开门。]
[你从哪儿来?飞机也得两三个钟头,等你到了,天都亮了,人家早收摊睡了。]
[完了!我机票都买好了!这可咋办啊!]
[兄弟,你是真豪横,说买就买,不玩虚的,这届网友,人均富婆。]
[票别退!你替我们尝尝,只要第二个人也说好,我明早就冲!]
[我后天放假,约上!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人是不是神仙下凡。]
[对对对,管他明天后天,赶紧订!今天吃不上,还有明天!明天吃不上,还有大后天!]
匡睿压根儿没看屏幕。
他连自己在直播这事儿都快忘了。
要不是赵旭在那儿叭叭个不停,还时不时“咚咚”敲两下手机,他压根儿没抬头看过一眼。
赵旭一感觉到匡睿在盯他,嘴角一咧,露出个黢黑的笑。
“老板,你这儿最近得多备点料,我猜啊,肯定有大把人往你这挤。”
“到时候你数钱数到手抽筋,但脚都得站肿喽!”
匡睿一听这话,原本舒展的眉毛瞬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心里暗自嘀咕着:“我好不容易才积攒到这么一点满意度,这些人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呢?
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真是纯粹就是来捣乱的!”
他瞥了眼直播间弹幕,差点把手机扔地上。
“卧槽?他们真买机票了??”
“老板,你到现在还没看懂?”
赵旭以为他被弹幕的狂热吓懵了,赶紧补刀:“我就在直播间说,这碗蹄花汤,简直是我命里缺的那口饭。”
“结果你猜怎么着?满屏都在喊‘买票!买票!’”
“我没吹牛,一句虚的都没讲,就实话实说,他们来了准保不亏!”
匡睿直接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这娃是真心实意,可这真心实意,太烫人了!
“那个……”
“吃完了就赶紧走,别杵这儿了,我这小店不搞粉丝见面会。”
赵旭一听,眉头一皱:“老板,你这态度不对啊,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你直说,我这个人,错就改,绝不含糊。”
“你没说错。”匡睿声音冷得像冻豆腐,“但我真不需要人来。”
“人家买机票得花好几千,这钱买啥不好?买鞋、买游戏、买手机,干嘛非得跑这儿喝汤?纯属败家!”
赵旭一愣,没想到老板不是生气,是在心疼粉丝钱包。
“老板,你多虑了,”他摆摆手,“现在年轻人不是没脑子,是真想出来见见世面。”
“你这狮子头汤,是非遗绝活,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他们不光是来吃饭,是来朝圣!”
“能亲眼瞧一眼活历史,值了!这叫文化消费,懂不?”
匡睿听着听着,嘴角抽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瞅了眼窗外,天色已经灰得发紫,雨丝像细针似的往下扎。
“你家…就住附近?”
他努努嘴:“雨都快浇头上了,再不走,明天你就是个落汤鸡。”
赵旭扭头一瞧,果不其然,雨点已经开始敲窗台。
可他纹丝不动,眼睛还盯着那空碗。
“老板,这蹄花汤,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顶的。
汤还有不?再给我来一碗,我这肚皮还没响呢。”
匡睿瞄了眼他碗底,摇头叹气:“看你个头,二十出头吧?早过了蹿个子的年纪,咋还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你该不会晚饭没吃,饿着肚子跑出来了吧?”
这话一出口,他越想越对。
“现在的年轻人,吃晚饭当任务,吃饭当赌博,饿一顿饱一顿,铁胃也给你整出内伤来!”
嘴上骂得凶,手里却已经捞起大勺,哗啦啦又给他盛满一碗。
“能吃你就吃,别客气。”
赵旭咧嘴一笑,低头猛扒,眼神却像钩子,早勾在了桌角那张菜单上。
“老板,你桌上那菜单……那些菜,都是真能做的?”
他就随口一问,压根没指望回应。
没想到匡睿连眼皮都没抬:“写了在菜单上,自然能做。
难不成我还拿纸画着逗你玩?”
“叮!”
赵旭脑子里像被敲了警钟。
他盯着那行行字——每道菜后头,明晃晃标着价码。
不是几百,不是上千。
是…六位数。
他这辈子,连火锅底料都没花过两千,可眼前这菜单上,一道“老汤煨牛尾”,价签赫然写着:88,888。
他喉咙发干,吞口水的声音比雨点还响。
“老…老板?”
他声音发飘,“这些菜…都真有?那价格……”
匡睿瞥他一眼,像看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价格是成本,不是打劫。”
“我这小店不靠这个吃饭,但也不能赔本卖乖吧?”
“我用的都是上等货,鸡是山里散养的,油是现榨的,连盐都得是古法晒的。”
“你吃了不会拉肚子,顶多是撑到睡不着。”
“说到底,就是图个心安,顺手把成本收回来。”
“真当我是开慈善堂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现在,我总算能说这话——开这店,真不是图钱,是图个爽。”
赵旭低头,碗里热气腾腾,菜价在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