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那场架打完的当天晚上,顾长夜和顾长生兄弟俩就找上门来了。
不是空手来的。顾长夜提着一坛酒,顾长生也提着一坛酒。两坛酒放在石桌上,坛口封着泥,泥上没盖家徽,只歪歪扭扭刻着“长生酿”和“长夜酿”几个字——一看就是自己刻的,笔画深浅不一,跟狗啃的似的。
“李道友,请你喝酒。”顾长夜咧嘴笑,“不是顾家的酒,是我们兄弟俩自己酿的。一人酿了一坛,比一比谁的好喝。”
顾长生在旁边踹了他一脚。“肯定是我的好喝。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你才分不清!你小时候把盐当成糖,拌了一碗西红柿,吃得龇牙咧嘴!”
“那是你!你记岔了!”
李刚看着这俩加起来好几千岁的人,在院门口像两个小孩一样拌嘴,忽然觉得顾千帆那只老蜘蛛,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能养出这种活宝兄弟,说明顾家的家风没他想的那么冷。
太虚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酒留下,人滚蛋。老夫困了。”
当然没人滚。三人围坐在石桌前,开了第一坛——顾长夜的“长夜酿”。酒液是琥珀色的,闻着有一股桂花香。李刚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像把一整罐蜂蜜倒进了酒里。
“怎么样?”顾长夜眼巴巴地看着他。
“……挺甜的。”
顾长生噗嗤笑了。顾长夜脸一黑,抢过酒碗自己灌了一口,然后也沉默了。
第二坛是顾长生的“长生酿”。酒液清亮如水,闻着没什么味道。李刚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不是那种药材的苦,是那种粮食发酵过头的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但苦完之后,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像春天的雨后泥土泛上来的青草味。
“这个好。”李刚说。
顾长生眼睛亮了。顾长夜不服,抢过去灌了一口,然后表情很复杂地放下了碗。“……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那你倒是别喝啊。”
“我偏要喝!你酿的酒,我还不能喝了?”
两人又开始了。李刚端着酒碗,看着他们吵,嘴角微微翘起。他想起洪荒那些年,共工和祝融也是这样,见面就吵,吵完就打,打完又凑一块喝酒。真正的兄弟,不是不吵架,是吵完了还记得对方的酒好不好喝。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顾长生忽然安静了。
他端着酒碗,盯着碗里的酒,手指在碗沿上一圈一圈地转。顾长夜也停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兄。”顾长生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我哥应该跟你说过,我当年离开顾家的事。”
李刚点头。顾长夜说过——顾长生觉得自己达不到老祖的期望,干脆把剑插在地上,说不要了。
“其实不止那个。”顾长生放下酒碗,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剑修的手,指节突出,虎口有茧,但握剑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很久。“我离开之前,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关于老祖的。”
顾长夜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他也没听过这个。
“老祖在顾家祖宅后院种了一棵桂树。就是我哥之前跟你说的那棵。我们小时候天天给它浇水。后来树长大了,开了一树的花,香得整个祖宅都是。”顾长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转修剑道,我哥转修阵道,没人管那棵树了。枯了。”
他顿了顿。“我以为它枯了是因为没人浇水。但不是。我去找老祖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枯树旁边,一只手按在树干上——他在把自己的寿元往树里灌。”
院子里安静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太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蹲在门槛上,竹签子戳在地上没动。
“那棵桂树,是顾家的剑道根基。”顾长生的声音开始发抖,“顾家每一代剑修突破的时候,桂树就会开一朵花。花越多,剑道越盛。但三万年来,顾家突破的人越来越少,花越来越少,树越来越枯。老祖为了不让树死,一直在拿自己的命填。”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我受不了。每次看见老祖,都觉得他在一点一点死掉。我想帮他,但我连自己的剑都练不好。我有什么资格帮他?”
顾长夜沉默着。他把顾长生的酒碗拿过来,倒满,塞回他手里。
顾长生端着酒碗,没喝。酒液在碗里轻轻晃着,倒映着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老祖设局,借我的剑意伤我哥。”顾长生的声音越来越哑,“我以为他是冷血。后来才知道,他是想让我哥在记忆里往回走——走回我们小时候,走回那棵桂树还没枯的时候。他觉得那样我哥的阵道就能找到根。但他没告诉我。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只是站在枯树旁边,一边往里灌命,一边等我明白。”
李刚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他现在还在灌吗?”
顾长生摇头。“上次你跟我哥从记忆里出来之后,桂树的根活了。不用灌了。”
“那你信不信,他的寿元灌进树里的时候,没想过要你们还?”
顾长生愣住。
“我跟楚狂人喝过酒。他说顾千帆年轻的时候,剑比谁都快。后来不练剑了,改练局。局越练越深,剑越放越锈。但剑意还活着。”李刚放下酒碗,“他送了我一道破阵剑诀。那剑诀我参悟了几天,里面的剑意是活的,是热的。跟桂树底下埋着的,是同一种热。”
顾长生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他没擦,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滴在酒碗里。顾长夜伸手按在他肩上,用力攥了一下。
“长生。”顾长夜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改天回家一趟。把那棵桂树浇浇水。”
顾长生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很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太虚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起顾长生的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苦是苦了点,但后味不错。比你哥酿的强。”
顾长夜抗议:“前辈,您刚才明明说困了!”
“老夫闻着酒味就醒了,不行吗?”
李刚靠在槐树上,看着头顶的叶子。十三片。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一片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顾长生喝完了碗里的酒,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但底下是实的。他摸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李刚。
“李兄。等我回去浇完树,能不能再找你喝一次酒?不是道谢——就是想喝。”
“行。”
顾家兄弟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顾长夜忽然回头,把一样东西放在门口的石墩上——是一枚玉简,上面刻着顾家的阵道总纲。他没说什么,摆了摆手,揽着顾长生的肩膀消失在巷口。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