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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女助理深夜持刀,主编身中60刀惨死

2002年1月10日,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街面上行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吹没了。海淀区玉泉路那一片,老居民楼和零星的宾馆夹杂着,海陵宾馆就杵在路边上,灰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个不起眼的招牌,从外头看跟周围普通建筑没太大区别。宾馆里头,走廊铺着深色地毯,灯光昏黄,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清洁剂混合着暖气烤出来的闷味儿。

这天上午九点来钟,宾馆服务员小周和小李推着清洁车,沿着走廊挨个房间清理。小周二十出头,到宾馆干了不到半年,戴着一副白线手套,手里攥着钥匙串,走在前面。小李跟在后头,提着吸尘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昨晚电视里放的电视剧。走到314房间门口的时候,小周停下来,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您好,客房服务。

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李,小李耸耸肩,意思是兴许客人出去了。小周翻了翻手里的房态记录表,314显示还没退房,按理说人不在,门锁着也正常。但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是,门把手上挂着一张请勿打扰的牌子,纸卡片,边缘有点发卷。

先打个电话问问吧。小周说着,走到走廊尽头的值班室,拿起座机拨了314的内线。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占线。他挂了,隔了两分钟又拨一次,还是占线。这就不太对了,房间电话占线说明里头有人,可敲门又没人应。

小周心里开始有点毛了,回头叫上小李,又走回314门口。这次他敲门的力道大了不少:有人吗?客房服务!里头依然死寂一片。两个服务员对了个眼神,小周掏出总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把门推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热乎乎地扑了出来,直冲鼻腔。小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涌,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门缝开得更大了些,走廊的光照进去,能看到房间地毯上一大片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渗进深色花纹的地毯里,边缘开始发黑凝固。再往里头看,一具赤裸的男人身体趴在靠近窗户的地毯上,身上全是血,皮肤上翻开的伤口密密麻麻,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皮肉外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旁边散落着一个碎了的白色陶瓷茶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暖水瓶倒在地上,内胆碎了一地,亮晶晶的玻璃渣混在血里。

小李地叫了一声,手里的吸尘器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缩,脸刷地就白了。小周还算能稳住,但也忍不住干呕了一下,他赶紧把门带上,拽着小李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保安!出事了!快报警!

宾馆经理很快赶到现场,一边安抚两个吓得够呛的服务员,一边拿起电话拨了110。十几分钟后,警车拉着警笛停在了海陵宾馆门口,几个警察快步上楼,封锁了314房间,法医和侦查员相继进场。

房间里的惨状让见惯了场面的老刑警都皱起了眉头。死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平头,面部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有些灰白,嘴唇没有血色。法医初步检查之后,摘下橡胶手套,跟旁边的侦查员低声说了一句话:身上刀伤,初步数了数,六十多处,致命伤在胸口,一刀刺穿心脏,其余的伤口多数是在人已经失去抵抗能力之后造成的,泄愤的成分很大。

侦查员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地毯上散落的茶杯碎片和暖水瓶胆的碎渣,又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打开的烟盒,里头还剩半盒烟,打火机掉在地上。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着,枕头有一个掉在地毯边上,沾了零星的血点。看得出来,这间房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或者说,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警方立刻调取了宾馆的入住登记。前台的本子上,314房间登记的住客姓名叫杨连武,地址写的是朝阳区工人体育馆附近某小区。登记时间显示是前一天晚上九点多,开的是一间标准间,房费押金交了五百块现金。但奇怪的是,登记信息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随行的人没有登记。

宾馆的前台服务员小徐被叫来问话。小徐是个瘦瘦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脸色有点紧张,坐在椅子上手指一直在搓衣角。她回忆说,1月9号晚上大概九点半左右,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三十多岁,看着像四十,穿一件黑色的夹克,里头是深灰色毛衣,下身是灰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看着打扮挺体面。女的年纪轻一些,长头发披着,穿一身黑,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皮肤白,眉眼挺清秀,看着文文静静的,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看起来关系挺熟的,没有那种特别亲密的感觉,但也不生疏。小徐说,那男的掏了身份证登记的,女的站在边上没说话,我多看了她两眼,她也没看我。交完钱拿了房卡,两个人就往楼上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小徐在楼梯口遇到了那个黑衣女子。她说那女的样子看起来挺正常,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也穿得利索,手里什么也没拿,下楼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还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大堂门口出去了。小徐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以为是客人早起退房办事,压根没想到这女人是刚杀了人跑出来的。

警方初步判断,跟死者同住一房的黑衣女子有重大作案嫌疑。问题是,登记信息上的杨连武到底是谁?这黑衣女子又是什么身份?警方顺着登记地址去查,发现朝阳区工人体育馆附近那个小区压根没这个人。登记用的身份证号在公安系统里一查,也是个查无此人的状态。这说明杨连武是假的,是个用来开房用的假身份。

侦查员把宾馆周边的监控调出来看,那时候的监控设备清晰度一般,画面颗粒感很重,但能看出1月9号晚上九点多,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停在宾馆门口,一男一女下了车,男人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面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宾馆大门。第二天凌晨五点零八分,那个黑衣女子独自一人从宾馆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监控拍到她侧脸的一个镜头,但画质模糊,认不大清楚五官。

接下来就是大海捞针式的排查。警方把近期失踪人口信息逐一比对,又走访了周边出租车公司和宾馆附近的商户,一个多星期之后,终于有一条线索浮出来。有群众提供信息说,看警方的通报里描述的体貌特征,很像某家周刊的主编周建刚。侦查员立刻找到了这家位于东城区的周刊编辑部。

编辑部里的人一听周建刚的名字,都说:对对对,周主编从9号下午接了个电话出去之后就没回来,打他手机一直关机,家里人也到处找呢。同事们说,周建刚是福建人,四十出头,来北京几年了,工作上能力很强,但私生活方面挺复杂,跟单位里一个叫徐梅的女助理关系不清不楚的,这事在编辑部里不算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

徐梅。这个名字让侦查员警觉起来。同事们反映,徐梅是湖北宜昌人,今年二十九岁,之前在几家大报社都干过临时工,后来通过招聘会进了这家周刊,刚开始做广告业务,后来被周建刚提拔成了助理兼首席记者。但大概一个多星期前,徐梅跟周建刚在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内容别人没听全,但有人听见徐梅摔了杯子,还喊了什么你就是个流氓会有人收拾你的之类的话。吵完之后徐梅就没再来上班,周建刚跟人说是她主动辞职了,但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警方马上调取了徐梅的档案资料,照片一出来,跟宾馆服务员描述的黑衣女子特征高度吻合。侦查员去徐梅在北京租住的房子里找过,人去楼空,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些走了,房东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又查了徐梅的社会关系,发现她在北京有一个男朋友,叫小五,是外地来北京打工的,住在丰台区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小五的住处。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平房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根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空气里飘着煤炉子的味儿。侦查员敲开小五的房门时,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瘦高个,看到警察那一瞬间,眼神明显慌了,下意识往屋里瞟了一眼。侦查员往屋里一走,看见一个长头发女人蜷在床角,穿着件旧棉袄,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正是徐梅。

徐梅被带回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有些木然。她坐在椅子上,没哭没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语调,像是憋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可以倒出来了。她没有抵抗,对杀害周建刚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

她讲起自己的来路。湖北宜昌,长江边上的城市,她从小喜欢看书,趴在自家阳台上看了好多年小说,作文总是被老师当范文念。初中毕业之后她去了武汉念书,那几年没少往报刊投稿,有些稿子还真登出来了,她摸着自己名字印在报纸上的铅字,觉得这辈子就该干文字这行。后来回了宜昌进了葛洲坝集团,工作稳定但枯燥,日复一日对着报表和文件,她心里那股文学的火苗一直没灭。那段婚姻维持了一年多就散了,留下一个孩子给了前夫,她净身出户,一个人背着行李来了北京。

北京是个大得吓人的城市。她住在城郊租来的小单间里,冬天暖气不热,裹着两条被子缩在床上写稿子。自由撰稿人听起来挺潇洒,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写严肃文学没人看,为了糊口,她开始写那些花边新闻、明星八卦,标题起得抓眼球,点击率上去了,稿费才能多一点。她先后在人民日报和中国民航报干过临时工,都是合同制的,干完一茬就走人,始终没拿到正式编制。但她聪明,口才也好,面试的时候总能让对方眼前一亮。2000年初,她在一场招聘会上遇到了周建刚。

那场招聘会在一个中等规模的会展中心里头,摆了十几张长条桌,各家报社的人坐在后面收简历。徐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大衣,扎着马尾,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轮到她跟周建刚面谈的时候,她没有像别的应聘者那样紧张得结巴,反而大大方方地聊起了自己在几家大报的经验,聊起自己写过的稿子,聊起对媒体行业的理解。周建刚那时候已经是这个专刊的主编了,穿着深蓝色夹克,坐在桌子后面,目光在徐梅脸上停了好一阵。他说,你条件不错,来试试广告业务吧。

徐梅进了周刊,一开始干得挺卖力,拿着刊物的广告册子跑了半个北京城,见客户、递名片、讲方案,嘴皮子磨破了好几层。可拉广告这一行没那么好做,客户冷脸、推诿、放鸽子是常事,跑了两个月,只谈下来两单小业务,业绩表上排倒数。她心里压力越来越大,晚上回到租的房子里头,对着镜子掉眼泪,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北京拼,怎么这么难。有一天她实在扛不住了,跑到周建刚办公室,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周建刚看着她哭,递过去一包纸巾,嘴上说着安抚的话,心里头却早有自己的打算。他其实从招聘会上第一次见到徐梅的时候,就被那种带点忧郁的文艺气质打动了。在这之前,他早就打听过徐梅的个人情况,离过婚,有孩子但不在身边,一个人在北京漂着。他觉得这是个机会。第二天,他就在编辑部例会上宣布,徐梅调任主编助理。

徐梅对这个安排求之不得。她在北京举目无亲,心里头一直想找个依靠,周建刚是领导,在北京站住了脚,又是把她招进来的人,天然就成了她心里那根可以抓的稻草。两人越走越近,一开始是午饭时间一起在楼下小馆子吃面,后来下班后也一起走走聊聊。徐梅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的难处,提起那段失败的婚姻,提起过年回不了家的孤零零。周建刚听着,手搭在她肩上拍了两下,说以后有事就找他。

这种暧昧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来就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了那种关系。周建刚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公寓,两人隔三差五在那里过夜。头几个月还算好,周建刚对她温言软语的,出门吃饭也愿意带着她。可日子久了,徐梅发现周建刚对她的态度开始变了。这人脾气挺大,工作上稍有不顺就甩脸子,对她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冲。而且她慢慢察觉,周建刚在外面远不止她一个女人,有时候接个电话神神秘秘的,手机上还有别的女人发来的暧昧短信。

徐梅心里头的落差越来越大。她本以为周建刚是真心待她,能给她一个交代,哪怕不是明媒正娶,至少在这北京城里有个靠得住的肩膀。可到头来,她在周建刚那里不过是众多情人里头的一个,排在末尾的那种。她的怨气像水一样慢慢蓄起来,只是还没到决堤的时候。

真正让这层关系彻底崩塌的是2001年底那件事。周建刚去外地出差,前脚刚走,徐梅后脚就动了心思。她在北京东郊市场做小生意的姐姐,每天起早贪黑进货摆摊,手冻得裂了口子,赚的也就是个温饱。徐梅心疼姐姐,想着编辑部正好缺人手,不如把姐姐招进来干点轻松活。她也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以主编助理的身份给姐姐办了入职手续,并且在岗位一栏填了四个字:首席记者。

编辑部的人看到这任命都傻了。首席记者是什么分量?那是要拿作品说话的,是要靠一篇篇扎扎实实的深度报道、一个有分量的新闻奖项才能扛起来的头衔。徐梅的姐姐连电脑打字都磕巴,以前做小买卖的,别说写深度报道了,连一篇像样的通讯稿都凑不出来。同事们私下议论纷纷,但碍于徐梅跟周建刚的关系,谁也没敢当面说什么。

周建刚出差回来,看到办公桌上放着新员工的入职登记表,上头首席记者四个字把他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他把徐梅叫到办公室,门一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你疯了吧?这报社是你家开的?你姐姐会写稿子吗你就给她挂首席?你知不知道这事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上头领导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徐梅被他训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的火气也腾地烧起来了。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不就安排个亲戚进来嘛,多大的事?周建刚以前说得那么好听,什么有事找我你放心,现在真用到他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她嗓门也高了起来:你凶什么凶?我在你眼里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是吧?你自己在外头那些烂事我还没跟你算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徐梅把积了半年的怨气全倒了出来,什么周建刚花心、骗她感情、说话不算数,统统翻出来骂了个遍。最后她抓起桌上的水杯,哗一下泼在周建刚脸上。茶水顺着周建刚的下巴滴到衬衫上,湿了一大片。周建刚抹了一把脸,指着她鼻子骂:你这个疯女人,谁沾上你谁倒霉!从今天起你别想在这报社有好日子过!

这一架吵完之后,两人的关系彻底冷了。周建刚开始在业务上百般压她,她拉来的客户,周建刚一句这个客户资质不行就给否了;她策划的选题,送到周建刚那儿永远批不下来。徐梅在编辑部的处境越来越难,同事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那种她失宠了的微妙。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孩子只能是周建刚的。她拿着验孕棒在卫生间里愣了好半天,手抖得差点把东西掉进马桶。她想找周建刚说这事,可周建刚根本不接她电话,办公室门也锁着不让进。她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每天缩在租的房子里头,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恨意。她恨周建刚骗了她,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她一脚踹开,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把他当靠山。

恨到了一定程度,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念头。她要让周建刚付出代价。血的代价。

2002年1月初,徐梅在住处附近的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刀。不算长,单刃,刃口挺锋利,她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藏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然后她打电话给周建刚,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怀孕了。你的。

周建刚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编辑部加班,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他脑子嗡嗡响,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可越琢磨越觉得没准是真的。他跟徐梅那段时间虽然闹翻了,但之前几个月两人关系亲密的时候,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避孕措施也没次次到位。万一真怀上了,这事要是捅出去,他老婆在福建知道了要闹离婚,单位领导知道了要拿他开刀,他在北京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这一切,全得完蛋。

他赶紧给徐梅回电话,语气软了下来,说有什么话好好说,约个地方见面谈。徐梅一开始没答应,后来想了想,说行吧,就见一面。她把那把刀从衣柜里翻出来,裹进随身带的黑色挎包里头,拉好拉链,出门了。

1月9号晚上六点多,徐梅到了南礼士路上的爱德熊快餐店。那是一家西式快餐店,红黄相间的招牌,里头亮着暖色的灯,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周建刚已经等在那儿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他看到徐梅进来,难得地站起身,替她把对面的椅子拉开,脸上挂着一种很久没见过的温和笑容。

徐梅,你来了。周建刚的声音放得很轻,坐,咱俩好好聊聊。

徐梅坐下来,挎包搁在腿上,没点东西吃,就那么看着他。周建刚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先是关心她的身体,又问最近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绕了一圈才说到正题:徐梅,我个人觉得,对你来说,去上海发展可能是个更好的机会。那边我有熟人,可以帮你协调一下媒体那边的工作。不过在你去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下,你说的事……是真的吗?

他说的是怀孕的事。徐梅冷着脸点了下头。周建刚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得找个地方验证一下。他大概是想自己去买验孕的东西,当面看她测一遍才放心。徐梅没有反对,反正她心里头已经打了底——这一趟出来,就看周建刚什么态度。要是他还有点良心,她或许下不去手;要是还跟以前一样虚伪,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两人出了快餐店,在路边拦了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周建刚坐在副驾驶,徐梅坐后排,司机问去哪儿,周建刚回头看了徐梅一眼,说了一句:玉泉路,海陵宾馆。车子沿着长安街一路往西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车里暖风吹着,谁也没说话。

到了宾馆,周建刚用杨连武的假名字登了记,拿了314的房卡。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地毯上脚步的闷响。进了房间,周建刚把门关上,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脸上又换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他凑到徐梅跟前问:前两天领导找你谈话了?你都跟领导说什么了?

徐梅坐在床边,头也没抬:你管不着。没说什么。

周建刚没再多问,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走到徐梅身边蹲下来。他伸手去够徐梅脚上的鞋带,像是要帮她解开,嘴里说着累了吧我帮你把鞋脱了之类的话。徐梅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周建刚已经趁机扑了上来,把她压在了床上,手不老实地往上扯她的毛衣。

徐梅脑子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一下子断了。她猛地把手伸进挎包,摸到那把裹着报纸的刀,抽出来抵在自己脖子上,嘶着嗓子喊了一句:你别碰我!你再碰我,我就死给你看!

周建刚被突然出现的刀吓了一跳,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攥住徐梅握刀的手腕,使劲一拧。徐梅吃痛,手指一松,刀被周建刚夺了过去。周建刚攥着刀柄,刀尖对着徐梅的脸,喘着粗气,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儿:你跟我见面还带刀?行啊你徐梅,长本事了是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徐梅在审讯室里回忆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周建刚用那把刀逼着她,强行跟她发生了关系。整个过程里她没反抗,也没再说话,只是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完事之后,周建刚翻身躺到另一张床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徐梅躺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他,两只手攥着被角,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放着这两年来的画面,招聘会上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办公室里她哭的时候他递纸巾,出租屋里他搂着她说过以后有事就找我,然后是吵架那天茶水泼在他脸上的画面,她拉来的客户被他一句话否掉时的委屈,还有刚才他压在她身上时那副嘴脸。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越转越快,像一团火在她胸腔里烧起来,烧得她喘不上气。她翻了个身,盯着对面床上那个熟睡的男人,呼吸声均匀而沉重,毫无防备。床头柜上那把刀就放在他手边,刃口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光。

凌晨两点左右,徐梅轻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周建刚床边,弯腰拿起那把刀。刀柄被周建刚握过,还带着一点余温。她攥紧了,举起来,对准周建刚胸口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扎了下去。

刀锋入肉的一瞬间,周建刚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他本能地伸手去挡,但刀已经扎进了胸腔。他挣扎着从床上翻下来,踉跄着站起来,满脸惊恐地看着徐梅。徐梅像变了一个人,攥着刀,眼睛里全是血丝,嘴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周建刚从桌上抓起一只茶杯朝她砸过来,徐梅偏头躲开,顺手抄起旁边的暖水瓶,连瓶带胆扔了过去。暖水瓶砸在周建刚肩膀上,碎开,热水溅了一地。

周建刚捂着胸口往后退,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顺着胳膊流到地毯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腿一软,面朝下栽倒在地毯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徐梅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她心里的那团火没熄,反而烧得更旺了。她蹲下去,举起刀,一刀一刀地扎在周建刚身上,有些扎在后背,有些扎在大腿,有些扎在胳膊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扎了多少下,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直到手臂酸得举不起来了,才停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血慢慢地洇开,把一大片地毯染成了深红色。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暖气的热度把那股腥气蒸得更加稠密。徐梅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她找了条毛巾,把手上和脸上的血擦掉,又把周建刚的证件和一张建行龙卡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揣进自己兜里。然后她穿好衣服,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她轻手轻脚出去,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锁好门,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凌晨五点多,她在楼梯口遇到了值班的服务员小徐,冲对方点了一下头,然后下了楼,出了宾馆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战,裹紧外套,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租住的地址。一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住处,她把沾血的衣服、周建刚的钥匙和工作证明片一股脑塞进黑色垃圾袋里,下楼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给男朋友小五打了个电话。小五在一家装修队干活,接到电话的时候刚起床,听到徐梅的声音有点意外。徐梅没多说,只说了句我去你那儿住两天,就挂了。

小五在丰台那间出租屋里见到徐梅时,她整个人看着憔悴极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把周建刚干掉了。他一次次欺负我,活该他死。小五,我在你这里藏两天行不行?小五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是真心喜欢徐梅的,几个月前徐梅突然消失,他到处打听她的下落,电话打了无数个,她一次都没接。现在人回来了,却带着这样的消息回来。他看着徐梅那张瘦削的脸,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徐梅在小五那儿躲了几天,但她心里清楚,一直藏在屋里不是办法。她想起了那张建行龙卡。周建刚的卡里头应该还有钱,如果能取出来,她就可以离开北京,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拿着周建刚的证件,让小五拍了照片去做了一张假身份证,然后拿着假证去了建行长安支行,把那张龙卡挂失了。柜员告诉她,一个星期之后可以来取现金。

可她没想到的是,警方的调查进展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侦查员通过建行营业厅的监控录像,锁定了来办理挂失的小五。几天之后,警察敲开了丰台那间出租屋的门。

审讯室里,徐梅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低着头。她把作案的过程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语气很平,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最后她说了一句:我承认我杀了他。但他是先伤害了我,我才下手的。我不是无缘无故去杀人的。

2002年6月,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以故意杀人罪对徐梅提起公诉。法庭上,公诉人出示了现场勘查记录、法医鉴定报告、证人证言以及徐梅本人的供述。法医的鉴定报告上写着,周建刚全身刀伤共计六十三处,其中胸部的刀伤为致命伤,刺穿了左心室,其余伤口多数在受害人丧失生命体征之后形成。法庭上的徐梅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站在被告席上,听着公诉人念完起诉书,没有为自己做太多辩护。

不久之后,法院依法作出一审判决:徐梅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下来的那天,北京正入夏,法院外面的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徐梅被法警带出法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她认识的人。她转回头,跟着法警往门口走去,背影瘦小,淹没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