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陈尘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婉儿那如同断翅蝴蝶般坠落、最终无声无息跌落在冰冷废墟上的身影。万魂幡的哀嚎、空间破碎的嘶鸣、远处月璃与神将交战的法力轰鸣……所有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唯有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无比清晰，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几乎停滞的意识。
“婉……儿……”
一声破碎的、仿佛来自喉咙深处的嘶哑呼唤，终于冲破了那无形的禁锢。陈尘的身影化作一道失控的流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片废墟。他踉跄着，甚至被脚下的残垣绊倒，又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眼中只剩下那个倒下的身影。
他终于扑到了婉儿身边。
颤抖的、沾满金色血液与尘土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冰冷、柔软，却已然感觉不到多少生机的躯体，轻轻揽入怀中。
“婉儿……婉儿！”他低声呼唤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试图唤醒那双紧闭的眼眸。
入手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婉儿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灰色裂纹，那是寂灭道则与万魂怨力在她体内肆虐留下的痕迹。她胸前的衣襟被暗红近黑的污血浸透，那血液中不再有纯阴之力的清灵，只剩下死寂与怨毒。
她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呼吸微不可闻，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正在飞速流逝。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怀抱与呼唤，婉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蕴含着无尽温柔与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但当她看清眼前那张布满血污、写满了恐慌与绝望的脸庞时，那眸子的最深处，竟艰难地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一丝……令人心碎的温柔与眷恋。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带着灰败气息的血液从嘴角溢出。
陈尘手忙脚乱地想为她擦拭，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那温热的、属于他的金色血液与她那冰冷的、被污染的血混在一起，显得如此刺目。
“别……别说话……撑住……我一定会救你……”陈尘语无伦次，疯狂地调动体内残存的混沌之力，不顾一切地想要灌入婉儿体内，试图驱散那些寂灭与怨力，修复她破碎的仙体和本源。
然而，他的混沌之力一进入婉儿体内，就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未能驱散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反而像是激怒了它们，使得婉儿周身的灰色裂纹蔓延得更快，她痛苦地蹙起了眉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
纯阴之体，本就是至阴至柔，与他的混沌本源虽非相克，却也难以直接相容。更何况，此刻侵蚀她本源的，是玄天尊融合了万魂幡之力的寂灭大道，层次极高，性质极其霸道邪恶，以陈尘此刻重伤的状态，根本无力回天！
“没……没用的……”婉儿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她看着陈尘那焦急、痛苦、不甘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努力抬起一只同样布满裂纹、冰冷异常的手，想要触摸他的脸颊，却因为无力，只能勉强抬起一点点。
陈尘立刻抓住她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混合着血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对……对不起……婉儿……是我没用……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他哽咽着，巨大的悔恨与自责几乎要将他吞噬。如果他能再强一点，如果他反应再快一点，如果……
婉儿看着他滚落的泪，那黯淡的眸子里，竟然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纯净的笑意。那笑容，冲散了她脸上的死气，仿佛回到了最初相遇时，那个清冷月下，对他展露笑颜的少女。
“傻……傻子……”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保护……夫君……是婉儿……心甘……情愿的……”
她顿了顿，积攒着最后一丝生命力，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带入永恒的轮回。
“夫君……”
这一声呼唤，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她全部的眷恋与不舍。
“这一世……”
她周身的裂纹开始散发出点点莹白的光辉，那是纯阴本源正在不受控制地溃散。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仿佛随时会化作光雨消散。
“能遇见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清晰、温暖，带着一种洗净铅华、超脱生死的宁静与满足。
“我……很幸福……”
最后四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却如同一道最温暖的阳光，穿透了所有的阴霾与绝望，清晰地烙印在陈尘的灵魂之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婉儿贴在他脸上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无力地垂落。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满足而凄美的微笑，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与此同时，她体内的纯阴之力再也无法维持，轰然溃散！
“不——！！！！”
陈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
他徒劳地想要收紧手臂，留住怀中的人。然而，婉儿的身体，从他怀抱接触的地方开始，化作了无数莹白中带着丝丝灰气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辰，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
这些光点，是她的纯阴本源，是她生命最后的痕迹。它们升腾着，盘旋着，仿佛恋恋不舍，最终却还是无可挽回地融入四周冰冷的虚空，与那暗血色的天幕、哀嚎的怨魂、破碎的星辰……融为一体，再也寻觅不到。
陈尘的怀中，空了。
只剩下那残留的、冰冷的触感，以及几缕带着她淡淡清香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指间。
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双眼空洞无神，仿佛灵魂也随着那些光点一同消散了。只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和那无声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唇，证明着他还在承受着何等灭顶的痛楚。
远处，刚刚拼着承受一击、暂时逼退四名神将的月璃，看到了这一幕。她娇躯剧震，手中的混沌古镜差点脱手坠落，美眸之中瞬间盈满了水光与无法言喻的悲痛。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连那四名毫无感情波动的护法神将，此刻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似乎那纯阴本源溃散时带来的极致悲伤与决绝，也微微触动了他么那被寂灭道则充斥的核心。
玄天尊静立虚空，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万魂幡在他头顶缓缓旋转，仿佛因为吸收了一丝逸散的纯阴本源与那极致的情感波动，旗面上的怨魂嘶嚎似乎更加尖锐了一些。他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生灭的绝对漠然。
“情之一字，徒增烦恼，加速毁灭。”他淡淡地评价，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点燃引线的火星。
陈尘那空洞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眼瞳，最深处，一点极致的黑暗，混合着焚尽一切的赤金怒火，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奇点，开始疯狂旋转、膨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越了虚空，死死地钉在了玄天尊那漠然的脸上。
没有了泪水，没有了嘶吼，甚至没有了明显的表情。
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与疯狂。
一股远超他之前任何时期、仿佛来自混沌未开、万物归墟时代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了亿万纪元的灭世凶兽，带着无尽的悲伤、愤怒、绝望与毁灭意志，从他身体的每一个微粒深处，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