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贺闻言惊怔地站定原地,手中的油伞险些脱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嘴唇颤动着,原本古铜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羞赧的绯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三……三小姐,您说什么?”
乐安微微扬了下巴,没有回避,再次坚定重复,只是语气中透着一丝颤抖的脆弱。
“我说……求你能娶我。”
话音刚落,她便即刻脱口,语气淡然平静,却难掩石破天惊的重量。
“我怀孕了…… 是戎勒右贤王的孩子。”
还未等宗贺从乐安突然求娶的诧异中缓神,便一个惊天噩耗,狠狠的砸向他。
“咚……”
油伞倏地从宗贺手中坠下,塌软在地,发出闷响。
他神情震惊到了极点,刚才古铜泛红的脸色,又立刻铁青一片。
乐安伴着那伞声坠地,心不由地狠狠揪了起来,太过沉重。
可事已至此,她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现下求你娶我,是我过分唐突,对你也极为不公。”
乐安的眸光缓缓垂下,落在自己的小腹之上,有些心虚地避开宗贺的目光,眼底的深意越发幽深。
“我现在只想有个名分,能名正言顺地生下这孩子。我只求你,婚后能给我一个小院待产便是。”
宗贺倒抽了一口凉气,浑身寒凉,瞪大眼睛凝着她,一个个冲击的消息接踵而至。
她……怀了戎勒人的孩子,竟还执意要生下来……
乐安则深吸了一口气,眸中一片清寒,沉了沉心神,愿一鼓作气,将话全然说透。
“你且放心,待生下孩子,你休了我即可,我绝不攀扯于你,也绝不扰你分毫。”
宗贺听得此言,眼睫倏然挑起,沉冥的眸底忽然涌现肃然之色。
“三小姐,你让我娶你,转身又让我休你,这是把我……把我宗贺,当成什么不负责任,始乱终弃的小人了吗?”
他心下憋恼,她此番怀着仇敌的孩子,要他娶她,他虽震惊万分,却并不气恼。
可她要他娶了再休,才真是侮辱了他的为人!
他心悦于她,岂会愿意这般荒唐地娶了又弃,让她落得被休弃的名声。
乐安垂着的眼眸忽然恍惚了一瞬,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他恼的,竟不是她怀了戎勒人的孩子,不是她要利用他,而只是因要他休了她?
乐安不敢置信的缓缓抬起头,望着宗贺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蕴藏着真切的怒意,那素来憨实敦厚的面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我素来不是什么好人……”
她面对着眼前这个对她一直默默守护的男人,心底涌起深刻的羞愧。
唇角苦涩地勾了一勾,艰难的吞下那抹酸楚,也不屑于自己,语气自嘲。
“我此番求你,可谓自私卑鄙,不择手段。明知你心悦于我,却还这般直言不讳地利用你的心意,让你替别人的孩子做假父,实属不公,我才是那个小人,无耻至极。”
宗贺拧眉更深了,额角青筋突起,耳畔是乐安的坦荡自嘲,语气中的苦涩疲惫,惹他心下一疼。
“三小姐,莫要如此说,你若无耻小人,现下便不会这般坦诚地告知我,大可掩下真相,什么都不说,哄骗我娶你。”
乐安眼底漾起一丝涟漪,深沉般的眸光,翻动着丝缕破釜沉舟。
“实话说,我没有退路了,如今唯寄希望于你。阿兄若是知晓,你应也知会有哪般后果。”
宗贺虽心下还未彻底消化这一连串爆炸的消息,情绪更亦难平静。
但凭她说唯寄希望于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责任感,仿佛自己成了她沉溺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沉沉地望着乐安。
乐安望着亭外飘落的雨丝,眸底突然闪过一抹幽光,明灭不定。
“届时你若有喜欢的女子,尽管娶来做平妻,我绝不争恼,也没资格。待生下孩子,你休了我后,她便是正妻,只是那段时间,会委屈了她。我定会好好补偿她,陛下和娘娘们赐我许多珍宝,我都可作为嫁妆,留于你们。
她再次抬眼看向宗贺,不现曾经的骄傲,眼底只闪动着一丝恳求。
“宗贺,我知道这很荒唐,可我如今万般无奈,唯有此法。我只求一隅安稳,一处保障。”
宗贺后背已冷汗丛生,与深凉交织,让他心间微微发颤,心跳剧烈。
他知道她这番,于他而言,无异于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与底线,弃置不顾。
娶她,替仇敌养孩子,从头到尾,他都是个被安排好的工具人。
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却在不住呐喊,反复呼唤自己。
这是你的机会!
也许,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唯一能娶到这个心悦女子的机会。
哪怕她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哪怕她只是明明白白地利用他,他也认了。
他想抓住这个机会,想好好,名正言顺的守在她的身边。
只要他们成婚,他会拼尽全力对她好,会真心待她腹中孩子,会视如己出。
待日子久了,她定能看到他的一颗真心,他们定能成为和睦的一家,一辈子安稳处顺。
乐安晦涩的眼眸,落在宗贺那魁梧高大的身影上。
此刻他却微微耸肩,低着头眉头紧拧,平日忠直稳重的模样,现下满脸苦思。
她心头微沉,知道这个请求实在过分,着实强人所难。
“我可以等你的答案,但求你不要告诉梁衍。”
“我答应你。”
宗贺突然抬起头来,瞳若点漆明亮,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震惊,愠色。
“我要娶三小姐。”
他迎着乐安微动的眼眸,坚定地对视一瞬,一字一句,清晰郑重。
乐安浑身一怔,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张了张嘴,却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