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走得很慢,山间风轻,阳光透过枝叶碎碎地洒在两人肩头。
方祁安的情绪依旧有些低落,却不再像刚才那般眼泪决堤。
两人并肩而行,他安安静静地牵着季晏礼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快到山脚那片平缓的空地时,季晏礼忽然停下脚步。
季晏礼没有看方祁安,只是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声音比风还要轻,却藏着沉甸甸的自责:“叔叔离开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后来找你的时候才知道叔叔已经不在了。对不起,那个时候没有陪在你的身边。”
季晏礼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他对方祁安再用心一些,关注的再多一些,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件事。
如果他那个时候能够陪在方祁安的身边,方祁安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至少不会那般决绝。
季晏礼不是埋怨方祁安不告诉他这件事,他是愧疚,他知道是那个时候的他没有给足方祁安安全感,不值得让方祁安全心全意的信任他。所以,方祁安才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哪怕是事后,也未曾和他说过。
方祁安心头轻轻一颤,抬眸看向他。
季晏礼的眼眶微微泛红,“对不起,我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
“阿晏。”方祁安垂下眼睫,打断了季晏礼的话。
父亲突然离世那会儿,他真的感觉好像天都塌了。
如果不是有温习燃等人陪着他,帮着他,他都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走过那段日子。
那个时候,他和季晏礼还是“金主”与“金丝雀”的关系,季晏礼的种种表现让他本能的以为,季晏礼对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根本算不上在意,更谈不上情爱。
所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连一句求助,一句倾诉,一句难过,都不敢和季晏礼说。
他怕打扰对方,怕麻烦对方,更怕自己掏心掏肺的难过,在对方的眼里只是无关紧要的闹剧。
“我那个时候……”方祁安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当年的委屈,“我以为你根本不喜欢我,我不敢告诉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季晏礼的心猛地一揪。
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心思,是他没有及时告诉方祁安自己的心意,是他没有给足方祁安安全感。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对不起……”季晏礼的眼眸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方祁安摇摇头,“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季晏礼伸手,轻轻抚过方祁安泛红的眼角,指腹带着微微的颤抖。
“安安,你知道吗?在你离开我之后,我曾满世界疯狂的找你。也是那个时候,我才得知这件事。
我只要一想到,你那个时候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扛着所有崩溃和害怕,我就……恨我自己。”
恨自己太忙。
恨自己忽视了方祁安。
恨自己没有表明自己的心意。
更恨自己,在方祁安最需要人撑一把的时候,彻彻底底地缺席了。
那不是他想要的。
却实实在在,发生了。
“如果我那个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和你表白,陪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季晏礼眼眶微微发红,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自责,“对不起,安安,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方祁安看着他这样自责,心里反而没有那么难受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他伸出手,拉住方祁安的手腕,轻轻的晃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人。
“这件事不能怪你的。”方祁安声音温和又认真,一字一句地劝慰对方,“你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背在自己的身上,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罢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的。”
“可我是喜欢你的。”季晏礼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重,却带着无措,“我喜欢你,却让你在最难的时候孤立无援。”
“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方祁安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阿晏,人不能一直回头看过去的事。那个时候,你虽然缺席了,但是我的未来里有你啊!我相信,未来有你陪着我,我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很快乐的。
阿晏,今天谢谢你,谢谢你陪着我来看我爸妈,陪着我把过去的难过一点点放下。”
季晏礼看着眼前的人,明明眼睛红红的,脸上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明明是受过伤的人,却在反过来安慰他、治愈他。
季晏礼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季晏礼将头埋在方祁安的颈间,声音闷哑,“真的对不起。”
“不许再说对不起了。”方祁安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语气软得一塌糊涂,“都过去了,真的。现在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回来。”
“好。”
“以后你所有的事,我都不会再缺席。”
“好。”
“以后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再也不会离开。”
“好。”
……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清冽的气息,吹散了藏在时光里多年的遗憾与不安。
哭过一场,心里压了多年的沉郁散了大半。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下来,顺路又回了一趟老家的老房子。
院门一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杂草浅浅一层,墙角那棵枣树光秃秃地立着,透着一股安静的旧时光。
方祁安牵着季晏礼的手,简单在屋里和院子里转了一圈。
客厅里的旧沙发,墙角的小方桌,墙上隐约还能看见他小时候,父亲用铅笔给他画身高留下的痕迹……每一处都藏着回忆。
方祁安没多说话,只是轻轻指给季晏礼看:这是爸爸和妈妈做饭的地方,那是他们一家三口常常坐在一起聊天的地方……
季晏礼一直握着他的手,安静地听,认真地看,像是要把他成长的每一寸痕迹都记在心里。
房子久无人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冷气。
两人没有在此久留,轻轻锁上门,关好院子,像把一段温柔的岁月好好安放好,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