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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衙门深处的一处清静小院。

方言左拐右拐,终于是找到了莫尚书的办公之地。

此处,院门虚掩,门外还站着一名青衣小吏,正垂首侍立。

方言整了整身上的衣冠,上前拱手:

“学生新科贡士方言,求见尚书大人,烦请通传。”

小吏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又听闻方言是“新科贡士”,便立刻直了身子。

谁不知道今科会试是尚书莫大人主持的?

这些贡士,都可以说是莫大人的门生。

现在能够在礼部精准找到莫大人办公之处。

显然是和莫大人关系莫逆。

这种人,他一个小吏又如何敢得罪?

想到此处,他连忙对方言躬着身子,回了一礼,说道。

“请稍候。”

说罢转身入院。

在那小厮入院之后,小院之内传来了茶杯掉落之音,随即又响起一声惊叫。

“谁?”

“方言?”

“他怎么知道我的办公所在?”

“不见!”

“让他哪里来的,就往哪里回去!”

不多时,小吏返回到了门口。

方言仿佛没有听到那莫沉的喊声一般,紧急的迎了上去,追问道。

“怎么样?莫尚书愿意见我了吗?”

看着方言那认真无比的神色,小吏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什么鬼?

刚刚莫尚书喊的那么大声,周围百米怕是都听见了吧?

你这家伙,难道是聋子不成?

他回头望了望院内,又看了看方言那俊秀的脸颊,为难之色,瞬间爬上了他的脸颊。

“方公子,尚书大人正在处理公务,此刻……不便见客。”

方言仿佛早有预料,神色不变,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递了过去:

“无妨。学生此来,只为呈上一点家乡土仪,以谢座师点拨之恩。”

“既然大人繁忙,还请将此物转交,学生便在门外候着,若大人得闲,再见不迟。”

小吏接过锦盒,脸上的神色越发尴尬。

一想到方言那未来进士的身份,又不敢多问,只能再次入院。

院内,莫沉端坐案后,目光有些涣散。

小吏轻步上前,将锦盒置于案角,低声道:“大人,那位方公子……不肯走,说在门外候着。”

看台桌上的锦盒,莫沉的眉头已经挤成了一个川字。

方言这小子,他要干什么?

他莫非是个聋子不成?

这么大声!

这么鲜明的态度。

他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一想到方言是清流李家的准女婿,他莫沉的心,就隐隐作痛。

都是清流李家的人了。

还来找他莫沉干什么?

要找靠山,也应该去找你家的李昭延啊!

人家兵部侍郎,后台又是次辅徐结,与他相比不知好了多少!

何苦追着他一个朝堂中立的尚书,死死不放?

莫沉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痛。

要是知道今年会试,会碰到方言这等学生,他说什么也要把这会试给推掉。

如今他也不好叫人将方言给赶出去。

人家是光明正大走进礼部的。

是进来习礼的!

他要是动作大了!

一个苛刻今科贡士的罪名怕是跑不掉。

王章的身影,慢慢在他面前浮现。

要是真把这小子给赶了。

怕是王章那家伙,就要参他一本了吧?

霎那间,莫沉只觉得踩了狗屎一般,难受至极。

“告诉他,心意本官领了,东西不必。公务繁忙,让他回去吧。”

小吏应声退下。

片刻后又回返,面色更苦:

“大人……方公子说,既然大人公务繁忙,他等会习完礼后,还会再来请安。”

莫沉:“……”

这小子,是打定主意要赖上他了?

......

此后三日,方言每日到礼部习礼,必抽空往那小院一趟。

有时带一包新茶,有时是一匣湖广特色的点心,有时甚至只是一卷自己手抄的礼记心得。

东西不值什么钱,却皆是他精挑细选的。

每一次,莫沉皆以公务为由不见。

每一次,方言皆将礼物留下,恭恭敬敬在门外候上片刻,方才离去。

不吵不闹,不怨不怒,姿态摆得十足,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礼部上下,渐渐都知道了方言态度。

新科会元方言,对座师莫尚书,那是尊崇到了骨子里。

一连数日,风雨无阻,这份诚心,着实令人动容。

就连最初那名值守小吏,也从最初的为难,到后来的同情,再到如今,每次见方言来,都会主动替他通传,虽结果依旧,态度却和缓许多。

第三日,习礼结束。

众贡士散去后,方言又一次来到小院门前。

他深深一揖:

“学生方言,求见座师。”

院内静了片刻,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莫沉负手立于门内,脸色黑如锅底,目光沉沉地盯着方言:

“你这小子……到底想怎样?”

方言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诚恳至极的笑容:

“学生只想谢师。”

“谢师?”莫沉几乎气笑,“谢师需要日日来?需要这般……这般缠磨?”

方言却是不恼,一脸正色的说道。

“《礼记》有云:‘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座师于会试点拔学生会元,学生岂敢忘恩?”

“日日来请,是学生本分。”

莫沉被他这番引经据典堵得一滞,一时间竟然愣在了原地。

好家伙。

他直呼好家伙。

他这个礼部尚书,难道还能说礼经不对吗?

这岂不是自己反自己?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寂,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莫沉抵不过方言,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

“你是李家的女婿,自有李昭延和王章等人照顾!”

“前程似锦,何须再来寻老夫?”

“老夫这点微末道行,可教不了你这等‘连中五元’的天纵之才。”

“你这等学生,老夫受不起!”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遮遮掩掩了。

干脆直接与方言划清界限。

方言却似浑然不觉,依旧笑吟吟道: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

“岂不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父子血脉相连,打碎了骨头还连着筋。”

“岂能因父不喜,而子不认乎?”

“如此这般,我方言岂非是那忘恩负义,禽兽不如之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今日之礼,非为攀附,实乃敬师也。”

言罢,又是一揖到地。

莫沉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哪里是来“谢师”的?

这分明是来“赖师”的!

用最恭敬的姿态,行最无赖之事,偏偏还占着“尊师重道”的大义名分,让他打不得骂不得,甩都甩不脱。

一想到这小子做出将近酒这般诗词。

他就觉得这苍天就瞎了眼。

天生我才必有用。

听听。

这是多么的才华横溢,多么的骄傲!

怎么到了他这儿。

就这般不要脸了?

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攻城锤都砸不开的那种。

这简直,就是一块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莫沉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衣袖:

“随你!”

“爱等便等!本官还有公务,没空与你纠缠!”

说罢转身,“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方言站在门外,听着屋内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嘴角微微勾起。

他不再多言,只对着房门再次一揖,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小院。

走出礼部衙门时,方言回首,望了望礼部那森严的匾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莫尚书,你想独善其身……

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啊。

就在方言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时,一道身影快速的往礼部衙门之内跑去。

那人穿过廊庑,来到一处僻静厢房门外,低声禀报:

“大人,那方言……又去了尚书大人处。这已是第三日了。”

房内,安青正端坐案前,闻言手中笔锋一顿。

他缓缓抬头,脸色沉凝:

“你看清了?确是去了莫沉处?”

“千真万确。”门外之人低声道,“自他来礼部习礼第一日起,每日必去。”

“今日……尚书大人还开了门,与他说了几句话。”

安青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莫沉那老家伙,莫非是见清流近期势大,动了投靠的心思?

一想莫沉那礼部尚书的身份,安青眼神骤然一冷。

殿试在即,礼部尚书,定然是殿试上面的考官之一。

若在殿试之时,莫沉借方言之事向清流递上“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