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几人的到来,并没有改变方言的处境。
自从第一日被李老太爷“请”去听课之后,几乎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方言的房门就会被准时叩响。
有时是清香温言相劝,有时是如墨板着脸杵在门口,更多时候,是他爹方先正亲自来提人。
就这架势,仿佛方言不是去听课的,而是去上刑场的。
方言试过装病,试过赖床,试过各种借口。
可李成阳那老狐狸总能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这次乡试啊,难度比往常可要难数倍,你爹要是不再努力,恐有三成的几率会落榜……”
只这一句,方言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会连滚带爬冲出房门。
他如今身家巨万更是武昌城里横着走的人物,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等他爹考上进士,他来当官二代了。
现在他爹要是落榜了,他前面这么多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要是他爹落榜之后一蹶不振!他方言岂不是要被啃一辈子的老?
不行!绝对不行!
方言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方家的祖训就是啃老天经地义!岂能倒反天罡?
方言简直不敢想那种未来发生的场景。
为了给他爹树立自信心,为了自己将来能安安稳稳当个官二代,方言认了。
不但认了,他还把刘睿、林继峰、秦征这几个江陵来的同窗,全都拖下了水。
美其名曰:“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都是江陵后辈,老太爷一起提携了便是。”
于是乎,方言家中的书房,便成了武昌城内最“豪华”的学堂。
太子少师亲自授课,这等待遇,便是京中贵胄子弟也未必能有。
刘睿几人起初还有些惶恐想要拒绝!
江陵谁人不知,李家看上方言了!
李老太爷给方言补课,那是给自己家曾孙女婿补的。
他们几位虽然和李家是世交,但是也不能随意去听别人的文学传承是吧?
这等机缘,就不是他们这些外人能够享的。
可是在方言的强力要求下,几人纷纷败下了阵来。
不怪方言如此上心。
实在是每次上课,这李老太爷,就抓着他一个人提问。
他爹和李焱两人,在旁边都像是透明人一般,在一旁摇头晃脑,而他方言,却饱受苦难。
搞得他,想在桌上偷懒睡个觉的时间都没有。
日子就在这晨起听讲、午后温书、偶尔处理商会事务的节奏中,飞快滑过。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九,乡试开科之日。
天还未亮,武昌城内已是人声鼎沸。
贡院所在的街巷早被围得水泄不通,马车、轿子、挑着书箱的仆役、一身青衫的学子,还有送行的亲朋,将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方家一行人到得不算晚,却也被堵在了街口。
方先正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青缎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竭力保持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前些日子李老爷亲口告诉了他,他此次想要考中解元恐怕有不孝的难度。
他最大的敌人,就是他的儿子方言。
如果不想这次再被儿子压在下面,必须得多费些心思才成。
一旁的秦征见方先正这样,就走上前来安慰。
“方兄,莫怕!再厉害,方言不还是你儿子,只要考的和他相差无几,考官就一定会选你当头名的。”
秦征的话,让方先正为之一震!
是啊!
他是爹!
这次糊名的乡试,他可能考不过方言,但是到了将来不糊名的殿试之上,他是必定可以比他儿子名次高的。
毕竟大齐朝以孝治天下,天下哪里有儿子压着老爹的道理?
他方先正,只要考下去,终有将他儿子压在五指山下的那一天。
看着方先正重新抬头挺胸,秦征却是斜视了刘睿那边一眼,手中的拳头紧握。
要不是刘睿这小子考上了秀才,他怎么可能会被内子逼着过来考举人?
刘睿中秀才的事迹,现在可是传遍了整个江陵二世祖的圈子。
就连他家的内子,在贵妇圈内,都时常看着刘睿她娘被众星捧月,眼红的是不行。
同样是二世祖,为什么刘睿考上了,她娘能够众星捧月。
而她家的秦征考上了,却是无人问津?
必定是他秦征考的不够高罢了!
只要他秦征优先考上了举人,她就能在贵妇圈独树一帜,再次成为贵妇圈的中心。
只是这般,却是苦了秦征了。
为了老婆的脸面,他不得不再次踏上了科举的路程。
因为刘睿的鲢鱼效应,在江陵,不知有多少躺平之辈,遭了殃。
一想到夫人那阴阳怪气的话语,秦征就气不打一处来。
“别人刘睿能行,你秦征为啥不行?”
而在一旁的刘睿,丝毫没有感觉秦征的目光,却在和林继风,相互检查考篮里的物件。一片祥和。
方言站在人群边缘,打了个哈欠。
这几天,李矜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跟他抬杠,不再冷言冷语,反而时常默默端茶送水,偶尔目光相触,还会飞快低下头,耳根泛红。
这反常的举动让方言心里直发毛。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矜这丫头,必定是在憋着什么坏,准备报复于他。
为了防微杜渐,方言这几日是彻夜难眠,思绪着如何对付李矜未来的手段。
正胡思乱想着,一只素白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
掌心躺着一枚叠成三角的黄色符咒,用红绳系着。
方言一愣,抬起头。
李矜站在他面前,脸颊微红,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罕见的忸怩。
“小……小骗子!”
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人都听见了。
刘睿等人转过头来,眼神微妙。
方言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李小姐有何指教?”
李矜飞快地将符咒塞进他手里。
“这个……你贴身带着,进了考场也别摘。”
“我……我和清香姐前几日去城外的玄妙观求的,是经过文昌帝君开过光的。”
方言捏着那枚符咒,感受着上面还残留的少女温度,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这莫不是用来诅咒他方言的?
他干笑两声:“李小姐费心了,不过我这人向来不太信这些……”
话音未落,一旁的清香温声接道:“言哥儿,你就收着吧。”
“李小姐为了这符,可是在观里捐了六百六十六两的香火钱呢。”
“那道长说,这个数最吉利,保证顺顺遂遂。”
“六百六十六两?!”
方言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瞪大眼睛,看看手里的符咒,又看看李矜那满脸通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六百六十六两?!
就为了这么一张破纸?!
你不知道这是封建迷信吗?
哪怕是封建社会,这封建迷信也是要不得的啊!
他方言做生意精打细算,平日里吃穿虽然奢侈,但也绝不到如此挥霍的地步!
这丫头……这丫头怕不是个散财童子转世?!
要是真把她娶回家,他方家便是有金山银山,怕也不够她这般糟蹋!
“我、我……”方言舌头打结,想说些什么,却见李矜正眼巴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难得的温柔?
方言浑身一激灵,攥紧那个烫手山芋般的锦囊,像是被火烧了屁股般,转身就朝着贡院方向拔腿狂奔!
“多谢李小姐!告辞!告辞!”
李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但随即又抿紧了,轻哼一声:“跑什么跑,又不是要吃了你……”
李焱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促狭:
“小妹,你这一手厉害啊!方兄就是这般,吃软不吃硬。”
“你要早是这般温柔小意,方兄怕是早被你拿下了!”
李矜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无踪。
她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李焱一眼,脸颊飞红,也不知是羞是恼。
“要你多嘴!”
说罢,她伸手就揪住了李焱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疼疼疼!小妹放手!我错了!我真错了!”李焱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李矜这才松开手,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李老太爷身边,又恢复那副端庄模样,只是耳根的红晕久久未散。
李焱揉着通红的耳朵,看着小妹的背影,摇头苦笑:“娘咧,我是你亲哥好不好,你怎么可以这样区别对待?”
“亲哥不如情哥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