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钻入骨髓、撕裂灵魂的剧痛。
当林铭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漩涡中艰难地浮现时，他感觉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仿佛被放进磨盘里生生碾碎，然后再用生锈的铁丝粗暴地缝合拼接在了一起。
哪怕只是最轻微地牵动一下手指，都会引来一阵令人倒吸凉气的战栗。
“咳咳……噗！”
林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胸腔内的气血翻涌，忍不住偏过头，吐出了夹杂着灰白色尘土的淤血。
随着这口淤血吐出，他原本如同蒙着一层血幕的视线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他挣扎着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之前坠落时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一片昏暗、诡异，且透着令人绝望般死寂的灰褐色天空。
确切地说，那根本不是天空。
当林铭努力聚焦视线后，他震惊地发现，那是一片庞大到完全无法用肉眼去丈量边缘的岩壁穹顶。
穹顶之上，并非坚硬的岩石纹理，而是隐隐流转着无数条暗红色的巨大纹路。
那些纹路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某种远古巨兽干涸已久、却依然保留着一丝余温的血管网络，正在缓缓散发着令人压抑的血光。
“嘶……”林铭强忍着剧痛，用手肘撑着地面，艰难地半坐起身。
他立刻开始内视，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情况糟糕得超乎想象，体内的灵力气旋已经彻底干涸，贼去楼空，原本充盈在四肢百骸的深渊力量，此刻也被压制到了极点，只能像一簇快要熄灭的小火苗般，在心脉处苦苦支撑。
但在他近乎枯竭的经脉深处，林铭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灰黑色气流，正在他的奇经八脉中缓慢地游走。
这股气流所过之处，那些被震断的经脉竟然奇迹般地产生了一丝酥麻的愈合感。
这种气流既不属于大夏修士修炼的浩然灵力，也不属于深渊那种充满暴戾与毁灭欲望的暗黑之气。
它沉重、古老、苍凉，仿佛包含了世间万物初生时的清气，又夹杂着宇宙终结时的死寂。
它既是创造，也是毁灭。
“这是……【混沌】本源的气息？”
识海深处，一直陷入沉睡的南无，此刻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掩饰不住的震惊：“林铭，你小子真是命大到了邪门的地步。从那么高的地方坠入混沌风暴的中心，你非但没被碾成虚无，竟然还在这片绝地里，误打误撞地吸收了一丝溢散的混沌本源之力！”
林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体内的不适，没有立刻在识海中回应南无。
他的目光迅速在周围这片陌生的灰白沙地上扫过，寻找着其他人的身影。
很快，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身旁不到两米的地方，吴淼静静地躺在那片由不知名骨粉风化而成的灰白色沙地上。
她的呼吸虽然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那张总是透着清冷与生人勿近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灰尘和血污，少了几分平时的冷漠与坚强，多了一分属于普通女孩的苍白与脆弱。
在坠入那片致命的混沌风暴的最后关头，林铭不顾一切地燃烧了仅存的深渊本源，用尽了最后的神魂力量化作护盾，死死护住了她，两人这才在重重摔落地面时，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顺着吴淼的方向往更远处看去，林铭看到了他的两名深渊眷属。
雷蒙那庞大的半魔之躯，硬生生砸穿了一层厚厚的岩层，半个身子都嵌进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巨岩中。
他浑身的鳞片破碎不堪，黑色的魔血流了一地，但身为高阶深渊生物的变态恢复力，正在帮他缓慢地愈合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在雷蒙不远处，莉娜犹如一只折翼的黑蝙蝠，倒挂在旁边一棵形如巨大白骨般的巨树枝桠上，生死不知，手中的双刃却依然死死地嵌在树干里。
“雷蒙！莉娜！”
林铭咬紧牙关，强行榨取经脉中那一丝新生的混沌之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先将莉娜从树干上解救下来，探了探鼻息确认还活着后，又走到巨岩边，将雷蒙硬生生拔了出来。
两名深渊恶魔受的伤其实比林铭更重，因为这片空间里的混沌气息，对深渊生物有着极强的排斥性。
但在被唤醒并确认林铭无恙后，他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咳咳……主人，这里到底是哪？”
雷蒙挣扎着靠在巨岩上，一双铜铃般的魔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昏暗的血色穹顶，“这里的气息……太恐怖了。这种压抑感，就像是有一万座大山直接压在灵魂上，我感觉我的深渊本源都在颤抖。”
莉娜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紧紧握着双刃的手指也在微微发白。
林铭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抬起头，顺着这片灰白沙地的延伸方向，看向了视线的尽头。
借着穹顶散发出的昏暗红光，他终于看清了这片被称为“人类禁区”的深渊底端，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副震撼人心的画面。
那是一具骨架。
一具庞大到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认知和想象极限的森森白骨。
林铭他们刚才坠落的地方，这片看似广阔无垠的灰白色沙地，其实只不过是这具骨架脚下，经过千年风化后形成的一片微尘。
顺着这片微尘向上看去，那犹如连绵不绝的山脉般横亘在天地间的，是它巨大的脊椎骨；那一根根直插苍穹、仿佛支撑着整个穹顶的巨大石柱，是它的肋骨；而在那最遥远、最核心的黑暗深处，两根犹如能刺破天际的巨大牛角，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无声地诉说着它生前曾拥有过的辉煌与恐怖。
“平天大圣……牛魔王。”林铭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飘渺。
原来，之前在深渊上方听到的那几声仿佛要毁天灭地的咆哮，根本不是牛魔王复活了。
而是这具残躯中，残存的【混沌】本源，在感受到外界王鹤等人那庞大的灵力刺激，以及林铭的深渊之力后，产生的一种本能的法则共鸣。
即便它已经在这里陨落了成百上千个日夜，即便它现在的血肉早已化为尘土，仅仅只剩下一具白骨，也依然具备着碾压普通化身境大能的恐怖威压。那是属于神话时代大妖的底蕴。
“林铭，你看这具残骸的胸口位置。”
识海中，南无的声音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狂热，“那团暗红色的光团……这具残骸里，竟然还藏着完整度极高的【混沌】本源！这是天大的机缘！古往今来，多少大能为了寻找一丝本源之力而身死道消。如果你能想办法吞噬它，哪怕只是吞噬一小部分，你就能彻底摆脱目前被深渊侵蚀的困境，甚至……”
“我会直接爆体而亡，连灵魂都被混沌碾碎，或者彻底变成一头毫无理智的深渊怪物。”林铭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目光清明得可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斤两。
虽然他是深渊代理人，但在这种级别的本源之力面前，他现在的实力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强行去碰触，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唔……”
就在林铭思索该如何寻找出路时，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轻哼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吴淼身边。
女孩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涣散，但在看清周围那诡异的红光和近在咫尺的林铭后，她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摆出防御的姿态。
然而，禁术的反噬加上坠落的重创，让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刚一发力，一股钻心的剧痛便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再次软倒在沙地上。
“别动。”林铭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严厉，“你消耗过度，体内经脉已经断了七成，再乱动，神仙也救不了你。”
吴淼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看着林铭按在自己肩膀上那只宽大而温热的手，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远处那具震撼人心的神魔遗骨。
深渊底部的死寂与压抑，终于让她逐渐恢复了完全的清明，也让她意识到了目前的处境。
“我们……活下来了。”她轻声开口，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语气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可思议与庆幸。
“是啊，命大，阎王爷没收我们。”林铭收回手，直接在她旁边盘腿坐下。
“学姐，为什么要救我？”
他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吴淼沉默了。
她偏过头，避开了林铭灼热的视线。那双总是被冷漠伪装起来的眸子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我说过。”过了许久，她才重新转过头，看着林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亲手将你抓捕，在此之前，谁也不能拿走你的命。”
林铭看着吴淼那张明明苍白、却依然倔强得不肯服输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把“规矩”和“任务”挂在嘴边的女孩，剥去那层冰冷的外壳后，竟然有些不可理喻的傻气。
“谢谢。”
林铭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暖意。
吴淼也出奇地安静。
她靠在灰白色的沙地上，感受着身边这个男孩散发出的温度，看着头顶那暗红色的苍穹。
她的嘴角，也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似乎不担心接下来会遭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