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关的端午节是从程破山泡下第一桶糯米开始的。
北境不产箬竹叶，往年包粽子都用柞树叶替代，叶面糙，煮出来米粒上压着粗叶脉的深绿色纹路。今年不一样——星斗大森林湖心岛柳树根系贯通之后，守约派人形洪荒种托蛇形洪荒种的触须送了一捆虚海芦苇叶，说是从扉族枯柳树根旁那片礁石浅滩上采的。叶片宽大柔韧，入水不裂，闻着有股极淡的柳树花香气。
“扉族芦苇叶。”程破山把叶片摊在灶台上，用粗盐粒搓掉叶面的虚海法则粉尘，“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用虚海芦苇叶包粽子。这叶子三万一千年没沾过人间的水。”
灶房后门蹲着马小满，正用草秆编第四只龙舟——前三只分别送给了归芽、溯萤和小龙雀。龙舟只有巴掌长，龙骨是北境铁脊关城墙根下的老松枝，船舷用归尘草茎编成。他在船头插了一面极小极小的蒲公冠毛帆，帆面上用炭笔写着“铁脊关”三个字。程破山路过时看了一眼，把芦苇叶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用锅铲尖蘸蜜酒在每只龙舟船底都写了三个字——“不沉。”
练兵场上霍斩山带人搭了十张长桌拼成一张大桌，桌上铺了程破山压箱底的白粗布，布里还夹着去年秋收时从北境麦田带回来的麦壳碎屑。白茸用冠毛在桌面上细细扫了一遍，扫掉的麦壳装进小布袋，说是留着给第十五坛当覆盖土。雪崩端着他的第二十七碗蒜瓣坐在桌角，面前堆着程破山分配给他的任务——用小麻绳绑粽子。麻绳是北境老麻纺的，一根能承五十斤拉力，用来绑粽子属实大材小用，但程破山说铁脊关的传统是“绳子越结实，锅里越稳当”，所以他绑得分外认真。每根系绳末端都坠着一瓣蒜——蒜瓣上暗金色纹路密密匝匝，第六条分支今早又延伸了小半寸。
“你这蒜瓣绑粽子上，煮出来粽子会不会带蒜味？”马小满问。
“不会。蒜瓣不是调料，是路标。以后谁吃粽子吃到蒜瓣纹路，就等于拿到一张铁脊关周边法则地图。”雪崩推了推空了的蒜碗，把第二十七碗最后一瓣蒜系在麻绳末端。
弯沟边，炎阳盘膝坐在归尘草嫩苗旁边，面前摊着《火焰真经》摊开在空白页上。今天不写测试预案，程破山派他给粽子馅料分类——蜜枣是北境猎户部落送来的冻野蜂蜜渍的，红豆是星斗大森林边上村子里用归尘草露水泡过一夜的，咸蛋黄是程破山去年秋天腌的第十四坛咸菜缸里捞的。每一种馅料对应一种法则属性，他在《火焰真经》第一百零一页上画了一张粽子法则分类表：蜜枣馅——薪火，金红色；红豆馅——生命，翠绿色；咸蛋黄——时空，银白色。画完之后他在页脚画了一只小龙雀蹲在粽子上，旁边标注——“龙雀只吃鸟食丸子，不吃粽子。”这是写给自己的备注，省得程破山问。
小龙雀正蹲在归尘草第九片叶子旁边，尾羽铺在弯沟边石头上晒太阳。它今早没有训练——炎阳说端午节休息一天，不练火网。它的法则余量已恢复到满，但它还是趴在归尘草叶子边上，用喙尖轻轻抵着叶缘透明镶边。归尘草叶片共振频率在今天早上变了——寒翼残念的意念片段中多了一个新词：“端午。”这个词在三万多年前的龙族通用语里不存在，是寒翼在城门洞基石内部冷焰脉动中感应到铁脊关这两天的动静后，现学现编的。小龙雀用翅尖在石板上画了这个词的符号：一横代表竹叶，一竖代表芦苇叶，一个三角形代表粽子。它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符号加入冰焰龙雀图语系统。
炎煌从垛口上飞下来，嘴里衔着今早新摘的冰凌花。它把花放在灶房门口程破山脚边，用鼻子碰碰程破山围裙口袋里那捆芦苇叶。程破山低头看了它一眼：“想帮忙？”
炎煌点头。程破山从灶台上抽出两片芦苇叶递给它，炎煌用尾巴尖轻轻卷住叶片，放到灶台角上。然后用鼻子碰碰糯米盆——意思是“这个我可以搬”。程破山赶紧把糯米盆端走。“你力气太大，糯米盆是陶的，经不住你鼻子一顶。”炎煌的尾巴尖慢慢垂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竖线，一短一长。长短竖线是它刚学的通用语数字“十一”，意思是它活了四万多年，头一回想过端午节。
程破山看着地上那两道竖线，从蒸笼里夹了一个刚出锅的野麦子馒头放在炎煌面前。“粽子还在包。先吃馒头。馒头上屉时我在底下垫了几片虚海芦苇叶，蒸出来有柳树花香味。你尝尝。”
炎煌一口吞下馒头，嚼了两下停住了。它的瞳孔微微放大，尾巴尖开始极其缓慢地左右摆动——那是它在记味道。虚海芦苇叶蒸出来的麦香和北境麦香不一样，北境麦香是厚实粗糙的，像老棉布裹着太阳晒过的泥土；虚海芦苇叶的香是轻的、远的、带一丝极淡的咸味，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吹来的风经过了无数片柳叶的过滤。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在泥地上用爪子写了三个字：“海。远。咸。”程破山看了半晌，说：“对，虚海不是海——但它也是海。咸的不是水，是时间。”
城门洞里，裂空猿用炭笔在石板上画端午图。它不会画粽子，研究了程破山包粽子全过程之后把粽子拆解成“叶、米、绳、锅”四个部分，在石板上分别画了出来。火神炎烈靠着石壁在旁边补充：在“叶”旁边画了一片虚海芦苇叶，叶脉用薪火余烬描了一圈极细的暗金色；在“米”旁边画了一粒弯沟边蒲公英种子；在“绳”旁边画了一道归尘草茎。画完之后他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端午。虚海芦苇叶包北境糯米，薪火煮。井水凉了之后剥开，第一口给城墙上守夜的哨兵。”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句：“三万年前没有端午节。今天是第一次过。”
影锋靠着城门洞另一侧石壁坐着，时空之靴靴底那道被法则汁液填平的划痕在端午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裂空猿导出的法则汁液已将划痕完全补好，晶膜内侧那道猿族古语烙印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闪烁。他把时空水晶从冠沿取下放在膝盖上，水晶内部正在循环播放毁约派首领刚传来的意念画面——柳树下，毁约派首领用指尖在泥土上画了第九座桥，桥的这头画了他自己，额头上开着蒲公英花，手里捧着一片虚海芦苇叶；桥的那头画了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蒲公英黄色光晕。桥下面写了一行字：“雨石。哥今天收到虚海芦苇叶了。守约派在礁石浅滩上采的，采了三捆，一捆给铁脊关，一捆给薪火树，一捆放在门缝外面。门那边不知道有没有端午节。但芦苇叶放在门缝外面，风会把叶子的味道吹进门里。”影锋将这段意念画面转录入时空水晶备忘录。
时空水晶内壁忽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暗金色文字，是薪火树下焱铭的手笔。字迹逐行浮现：“师父。端午安康。铁脊关今天包粽子用的虚海芦苇叶，和薪火树下粗陶碗里泡的那片叶子是同一丛芦苇。火神始祖投影把芦苇叶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薪火树下井水里泡着，一半托守约派洪荒种带到铁脊关。撕开时叶脉里流出极细的汁液，滴在井水里荡开的涟漪形状和你靴底那道划痕补好之后的纹路一模一样。”影锋伸手碰了碰水晶，字迹散去化为极淡的薪火法则余韵。
神界薪火树下。粗陶桌上一溜摆着九只碗。多出来的两只碗是今早新放的——一只给毁约派首领，碗底备注是玥女神用守护神力刻的：“桥通了。以后每年端午来树下喝碗井水。”另一只给扉族，碗底没有备注。玥女神在烧这只碗时刻了一道门框形状的凹痕，没有刻字，因为她还不知道扉族的名字。但她用守护神力在门框凹痕内侧封了一粒极小极淡的蒲公英黄色光点。所有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都是蒲公英黄。
火神炎烈的投影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大陆地理志》封底内页，炭笔在虚海地图旁边画了一串粽子。他不会画画，粽子画得像裹了叶子的石头，但每个粽子旁边都标注了馅料——蜜枣、红豆、咸蛋黄，以及一个打了问号的第四种馅：“扉族芦苇根？待确认。”今天壶里装的是井水，他往青漪碗里添水时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声音比往日轻了半拍。
千仞雪和千寻并肩坐在薪火树拱门下的老位置。千寻膝上放着一只刚蒸好的野麦子馒头，馒头里夹了用虚海芦苇叶裹着蒸的红豆沙。她掰了一半递给千仞雪。“姐姐以前没过过端午节。旧居灶台上没有芦苇叶，只有野麦子面粉。今天这馒头里夹的豆沙是井水泡了虚海芦苇叶之后煮的，有虚海的味道。”千仞雪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金紫色瞳孔里映着薪火树三千多片叶子的光。那片冰蓝色龙雀叶子上，本体神念正用喙将一片极小的虚海芦苇叶碎片往叶子边缘放。那是从火神炎烈撕开的芦苇叶上分出来的碎屑。
青漪坐在生命古树根下，衣襟上第十一朵月光草花苞已经绽开三分之二。她在生命古树根系感知中看到弯沟边铁脊关所有人围坐在长桌旁包粽子，古树根系将这些画面实时投射在她面前一片落叶上。她将一片虚海芦苇叶轻轻放在生命古树根下，叶片触地时根系深处传来极轻微的震动——生命古树正在用根系语言向虚海彼岸枯柳传送端午节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封在一片落叶里沿根系网络飘向虚海方向。
蓝沫站在海神岛了望塔顶端，海风将白裙子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她在整理沉睡三万年期间听见的潮汐古语时，发现其中一道古语在今早自行激活了。古语内容极短：“端午。芦苇叶。门缝。”她用海沸阵最高阶形态将这段古语放大后确定信号源——虚海彼岸枯柳树根旁，守约派三只洪荒种正在礁石浅滩上采第二捆芦苇叶。人形洪荒种用刚学会的三界发音对着潮汐通道方向说：“多采一捆。放门缝外面。”她将这段话录入圣柱第七柱注疏，作为扉族文明最后一条记录的附录。
小舞坐在薪火树下井边，手里捏着三片虚海芦苇叶。她在编东西——不是粽子，是一只极小的兔子，两只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和她在柳树根下放的那枚不对称卵石造型一致。编完之后她把芦苇叶兔子放在井沿上，拍了拍手。唐三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只碗，一碗井水给她，一碗井水给自己。他在小舞旁边盘膝坐下，低头看了一眼井沿上那只芦苇叶兔子：“耳朵不对称。”“故意的。大的是听外面的声音，小的是听心里的声音。”小舞端起碗喝了一口井水，耳朵随着薪火树内部法则波动节奏轻轻抖动。井水今天有虚海芦苇叶泡过的味道。
影烬靠在薪火树树干上，修罗战斧横于臂弯。他今天用修罗裂缝持续监控影锋的实时坐标——铁脊关，城门洞，端午。坐标显示影锋正在城门洞里吃程破山刚剥的第一个粽子。他铠甲内衬口袋里那撮影锋播种节所赠的花籽今日无风自动，其中一粒极小的不知名花籽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极细的门框形纹路。花籽在发芽。不是吸水发芽，是感应到虚海方向门框花苞绽放的气息后自行破壳。胚根只有发丝粗，扎在修罗铠甲内衬的棉布上，隔着棉布贴着他胸口。他将修罗战斧斧刃朝向薪火树拱门方向，那是面对值得认可的存在时的礼装姿态。修罗神印中央初代修罗神手印法则在端午午时自动亮起，每息闪烁一次，与玥女神签名的笔锋顿压节奏同步。
铁脊关弯沟边，程破山的粽子下锅了。铁锅是从灶房搬出来的那口老铁锅，水是弯沟溪水和虚海方向收集的晨露各半，锅底铺了一层归尘草落叶。粽子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蒸气混着虚海芦苇叶的柳树花香和北境糯米的醇厚米香弥漫开来。练兵场上长桌旁霍斩山正用匕首削竹筷，削好一双递给白茸一双；雪崩的麻绳全部用完，第二十七碗蒜瓣每一瓣都系在粽子上了；马小满编完第七只龙舟，船舷上坐着极小的草编龙雀，龙雀尾羽用归尘草茎最细的纤维编成九根，在蒸气中轻轻飘动。
炎阳合上《火焰真经》，托着小龙雀走到灶台边。程破山从锅里捞出一个粽子剥开苇叶，蜜枣馅，糯米被虚海芦苇叶染成极淡的浅碧色。炎阳接过粽子吹了吹咬了一口，把《火焰真经》第一百零一页的粽子法则分类表递给程破山看。程破山看完后从灶台下面摸出一根炭笔，在分类表底下加了一行字：“第五种馅——扉族芦苇根。待采。第十七坛预留。”
小龙雀从炎阳掌心飞起落在灶台上，用喙在第十六坛坛口红纸上轻轻啄了一下——那个位置是“寒翼”二字。然后它衔了一颗野蜂蜜碎麦粒丸放在炎阳粽子旁边。端午节它不吃粽子，但它想把自己最爱吃的东西分给炎阳。
裂空猿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爪子里端着一只新刻的石碗，碗底用空间法则刻了一道极细极深的划痕，和影锋靴底那道被补好的划痕形状一致。石碗里盛满从右臂旧伤中新导出的法则汁液，汁液表面漂浮着一粒极小的松子——那是火神炎烈三万年前塞进护符里的最后三颗松子之一，其中一颗发了芽长成裂空猿胸口松子胚，另一颗喂给了裂空猿，最后一颗被它一直藏在旧伤深处。它把这颗松子放进石碗，推到影锋面前。
影锋接过石碗，低头看着碗底那道划痕形状的刻痕和汁液表面漂浮的松子，沉默了很长时间后从怀里摸出那颗铁脊关弯沟鹅卵石放进碗里。鹅卵石沉入法则汁液，表面缓缓凝结出一层极淡的银白色晶膜。晶膜内侧同时封着虚海归程路径编码和裂空猿旧伤中的空间法则本源——这颗鹅卵石以后就是一枚完整的空间法则信标。他对裂空猿说：“师傅。端午安康。”裂空猿用左爪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和之前那一下力道一模一样。
铁脊关的端午正午，飞升通道烙印的暖橙色光柱在烈日下依然清晰可见。通道内壁浮现出一行极淡极柔的暗金色文字——是火神炎烈的投影从薪火树下传来的端午贺词，发给铁脊关全体：“三万年没过过的节，今天过了。粽子包得不错。提醒——虚海芦苇叶煮过之后别扔，晒干存着，冬天泡茶。有柳树花香味和极淡的咸。咸的不是盐，是时间。端午安康。”
小龙雀从灶台上飞起来，在练兵场上空盘旋三圈。三圈之后它落回归尘草嫩苗旁边，用翅尖在泥土上画了一个新图语：一片叶脉弯弯的长叶子裹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画了五个小圆，分别代表蜜枣的薪火红、红豆的生命绿、咸蛋黄的时空银、扉族芦苇根的门框黄，以及一颗没有颜色的空心圆。那个空心圆代表“还不知道名字的馅料”。第十七坛就是留给它的。
它画完之后蜷在归尘草叶子旁边，胸口绒羽里那片翼膜碎片随着粽香轻轻闪烁。练兵场上所有魂师同时剥开手里的粽子，虚海芦苇叶的柳树花香气在铁脊关上弥漫开来，和飞升通道烙印的暖橙色光芒、灶台铁锅底薪火余烬的暗金色光泽、以及城门洞方向传来的裂空猿低沉的猿族古语混在一起。猿族古语在念一个词，发音极短极沉，翻译过来是——“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