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墨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他是被胳膊压麻了压醒的。
右臂还打着夹板,动不了,左手倒是自由的——但整条左胳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温热,带着均匀的呼吸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墨白的脑袋枕在他左肩上,头发蹭在他下颌附近,睡得比他想象中安稳。
被子裹在两个人中间,凌乱得像是半夜被踹过好几次。
季寻墨不敢动。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数了数上面有几道裂缝,又数了数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有几条,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江墨白动了一下。
可惜是翻身——但翻身的时候没离开他肩膀,反而往他颈窝里又蹭了半寸,呼吸埋得更深了。
季寻墨:“……”
他忍了三秒,又忍了三秒,然后左臂实在麻得受不了了,小声说了一句:“江执判……我胳膊没知觉了。”
江墨白没动,过了大约五秒,才慢吞吞地抬了一下头。
季寻墨看见他睫毛还压着,眼神还没完全聚焦,整个人带着一种刚醒的、不自知的迟滞感,和他平时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季寻墨盯着看了两秒,心想这画面能记一辈子。
“……几点了。”江墨白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知道。”
“你胳膊怎么了。”
“给您当枕头。”
“……”
江墨白终于彻底醒了。
他往后挪了挪,目光在季寻墨的左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下床,走向浴室。
全程没有一句台词,但他的耳尖在晨光里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季寻墨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臂,看着江墨白关上的浴室门,嘴角没压住。
上午九点,异能者总部楼顶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正好落在会议桌的桌面上,把上面摊开的地图和几张打印纸照得有点发白。
宿凛坐在桌子一端,手里转着一支笔——不是正经转,因为他觉得“我手里得拿点东西不然显得太闲”。
笔在指间翻了两圈,被他用拇指按住。
季寻墨坐在靠窗的位置,右臂夹板换了更轻薄的那种,动作比前几天灵活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面貌和前几天完全是两回事。
于小伍进来的时候就看了他一眼,立刻顿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探了探头,上下扫了一遍:“老季,你今天不对劲。”
季寻墨:“哪儿不对劲。”
“你这……”于小伍比划了一下他的脸,“你这脸色也太好了吧,前几天还跟个纸片人似的,今儿什么情况,输液输错药了?”
季寻墨面不改色:“睡得好。”
于小伍看着他,表情里写满了“你猜我信不信”。
但他没追问,因为宿凛已经放下了笔,敲了一下桌面示意会议开始。
江墨白坐在会议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表情和往常一样平淡。
宿凛先开口:“先说已经有的东西。”
他展开一张基地简易地图,手指点了点地下城区域的一个标注点,“坐标废墟我们已经查了,炸弹的事你们也经历了。册子上的内容清源已经翻过一遍,但她能解读的部分有限。我们现在需要确定下一步去哪查。”
楚珩之:“册子里的交易记录涉及南部基地的有七笔,涉及基地内部的有三笔。十笔交易中,唯一一个反复出现的接收方代号是‘接’,没有姓名,没有部门。清源说她没见过这个人。”
于小伍:“那朱盛蓝死了之后,这个‘接’还在继续收东西吗?”
“我们不知道。”宿凛说,“因为册子上的记录只到朱盛蓝死前一个月。之后的事情,清源不知道,册子上也没有。”
季寻墨:“那我们从哪开始查?”
楚珩之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我查了地下城的活跃人物名单。你们之前去赌场的时候黎月辉。黎月辉在地下城的信息网络比任何公开渠道都全,如果‘接’还在活动,她可能知道。”
于小伍:“黎月辉不是跟那个什么合同小男友闹掰了跑路了吗?”
“跑了,但虞烬没跑。”宿凛说。“虞烬你见过,对吧,季寻墨?”
季寻墨点头:“见过。她是黎月辉的朋友,手里有情报网,那次没深谈。”
宿凛:“现在需要深谈。”
楚珩之坐在宿凛斜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小但很整齐:“如果黎月辉不在,虞烬是我们目前唯一能走通的地下渠道。地下城那边的消息,只有她能接。不过问题在于——我们拿什么换。”
于小伍插嘴:“册子啊。清源那本册子,有的是料。”
楚珩之看了他一眼:“册子上的东西,虞烬可能已经知道一半了。她干这行的,地下城的消息流到她耳朵里只是时间问题。我们要给的是她不知道的,或者她拿不到的。”
“比如?”
“比如,”楚珩之翻了一页笔记本,“那个坐标的爆炸。我们去了,炸了。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们自己人和埋炸弹的人知道。虞烬再灵通,她最多知道‘他们去了个地方出了事’,不可能知道具体坐标和里面查到了什么。”
宿凛接过话:“用爆炸的坐标做引子,去试探她知不知道那是谁干的。”
楚珩之点头:“她知道最好,不知道的话,我们至少能让她意识到我们有她不知道的线索。情报交换的本质是互相觉得对方手里有东西。”
季寻墨听着,忽然开口:“但我们现在要查的不只是谁埋的炸弹。”
全场看向他。他往前坐了坐,左臂撑在桌面上:“清源那本册子上,写的是‘交货点,接’。字是她的笔迹,但册子是怎么到她手里的?她说她是在赌场的一个安全屋找到的,但那个安全屋我出来之后想了想——太干净了。像是有人故意把东西放在那里,等她去拿。”
于小伍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后面递刀?”
“对。而且这个人不是朱盛蓝。朱盛蓝已经死了。册子上那个‘接’,是另一个人。”
季寻墨顿了一下,“朱盛蓝背后还有人。一直在。只是我们没发现。”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宿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个判断有证据吗?”
“没有。”季寻墨说,“但那个坐标的炸弹,不是朱盛蓝的风格。朱盛蓝要动手会当面来,他喜欢看着对面的人知道他输在谁手上。那个炸弹是等人去踩的。这是个不一样的人。”
于小伍:“……所以我们现在要查的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楚珩之合上笔记本:“那就先从有名字的开始查。虞烬。她如果不知道是谁,至少能告诉我们地下城最近谁在收‘炸弹’这种货。”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讨论了行动的框架、分工、风险预案。
江墨白全程发言很少,只在宿凛问到“执判官那边是否需要配合”的时候简短回答了一句“安眠在查寄生体的事,不影响这边”。
中午十二点过,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江墨白回到公共休息室的时候是傍晚。
他做了四菜一汤放在餐桌中央,筷子摆好了,碗也盛上了,甚至给方染的那碗多放了点肉。
安眠第一个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这么多菜?”
江墨白说,“你们先吃。”
方染已经坐到桌边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今天心情好。”
贺锦言从沙发上翻起来:“难得啊,老江长大了,太令人感动了。”
江墨白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吃得很香了4个人,平静的说:“谢谢你们替我分摊了一部分任务。”
四双筷子同时停住了。
方染嘴里还叼着一块肉,没嚼,卡在那里。安眠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贺锦言嘴里停止了咀嚼,沈倩的筷子尖离盘子只剩一厘米。
整个公共休息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秒。
贺锦言:“你说什么?”
“我帮你们分了任务。”江墨白坐在对面,平静地端起水杯。
“老江你说的是我帮你分摊还是你帮我分摊?”
“我们之间的主语不重要。”
方染终于把那块肉嚼了,嚼完咽下去,认真看他:“你什么意思?你要请假?”
“我要跟季寻墨去办一件事。”
贺锦言瞪大眼睛:“你?跟季寻墨?去办事?那你的班谁上?”
江墨白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饭菜。
安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又抬头看了看江墨白,然后偏头对贺锦言说:“他做的饭,给我们吃的,吃完我们替他上班,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贺锦言愣了两秒,慢慢放下筷子:“……老江,我们之间的友谊呢?”
江墨白:“在饭里。”
“同事情呢!”
江墨白想了想:“在菜里。”
贺锦言捂住胸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安眠端着茶杯,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又抬头看了看江墨白,然后转头对贺锦言说:“还吃吗。”
贺锦言:“他说他要把活儿分给我们!老江!你怎么忍心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安眠沉默了两秒,伸手拍了拍贺锦言的肩膀,语气温和但真诚:“别伤心了,同事情是最不重要的情。”
贺锦言:“……”
沈倩的笔终于彻底停住了,她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菜,又看了看厨房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空保温盒,欲言又止。
贺锦言捂着胸口坐回沙发上,指着安眠,声音虚弱:“不要再打击我了……”
安眠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嚼,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吃。你以后多做。”
贺锦言:“你还鼓励他——!”
沈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所以你要请假多久?”
“不确定,但该回来的时候会回来。”
“嗯。”
沈倩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然后把菜往嘴里夹了一口,嚼完抬头对贺锦言说:“他给的太多了,我同意了。”
贺锦言:“你叛变得也太快了!”
沈倩:“你先把饭吃完再说叛变。”
公共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