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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基地上空的防护层滤掉了大部分自然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混凝土的潮味。

季寻墨的右臂夹板换了轻便款,可以轻微活动了,但医生反复叮嘱别沾水,别用力,别做大幅度动作。

他点头的时候很配合,出了医疗部大门就把医嘱忘了一半。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磨砂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轮廓,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胳膊上的绷带怎么拆,拆了怎么缠回去,不拆的话洗澡怎么洗,洗了怎么不让水渗进去。

他站在原地想了两分钟,得出的结论是:这事他自己搞不定。

然后门被敲了两下。

江墨白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条干毛巾,眼神平淡,语气也平淡:你洗不了。

季寻墨张了张嘴,想说,但看了一眼自己打着夹板的胳膊,又把话咽回去了。

江墨白没等他回答,侧身从他旁边走进去,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又转身从门后拉出一张塑料矮凳放在浴缸旁边。

坐这。他说。

季寻墨坐下了。江墨白打开水龙头调温,水声哗啦一下盖住了浴室里的安静。

热气慢慢升起来,磨砂玻璃上开始凝起一层薄雾。

江墨白蹲下来,把花洒拿在手里,先冲了冲季寻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手指按在他的肩胛骨上试水温。

这个动作很熟,熟得让季寻墨恍惚了一下——他想起差不多七年前,他刚到这个屋子的时候,江墨白也是这样给他洗澡的。现在的水温刚刚好,但他慢了下来。

慢下来的时候,脑子就开始转。

他想起废墟里灰埋到季寻墨半张脸的那个瞬间。那双眼睛闭着,他喊了两声没反应。

当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不要死。

他第一下没摸到脉搏的时候,手抖了。他以为自己不会抖的,他以为自己所有指令都写好了——保护人类、清除威胁、完成任务、到点结束。但现在这个人的脉搏不在他指尖下的时候,他所有指令都停了。

那天他把季寻墨从废墟里扛回来,在车上他坐在后排,季寻墨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很浅,但没断。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事——他之前所有拒绝的理由,都建立在“季寻墨会活到100岁以上”这个前提下。

他觉得六年后自己死了,季寻墨还会活着,会难过,会带着他的痕迹过一辈子。所以他不能让自己留下痕迹。

但废墟里那一下让他想明白了。

季寻墨和他一样,是干这行的。深入废墟、拆炸弹、追线索、和不知道什么来路的“接”接头——哪一样都有可能在下个路口把人送走。

六年后的事算什么?下个月呢?下次任务呢?

如果季寻墨死在他前面,而他到死都没有回应过,那他冷漠的那六年算什么?算他替对方着想?

太荒唐了。

江墨白的手指停在季寻墨后背的一处淤青上,没按下去,只是覆在上面停了两秒。季寻墨没动。

江墨白回过神,转了个角度,从侧面开始洗前面。

花洒的水流顺着锁骨往下淌,季寻墨的胸膛上还有一些没褪完的瘀痕,但轮廓是清晰的,肌肉比七年前厚了不少。

江墨白的手指捏了一下他肩部的肌肉,指尖陷进去,又松开。

这一捏让他在心里转了一圈自己刚才在想的东西——他以前拒绝是因为怕耽误对方,现在他不拒绝了,是因为他发现拒绝本身才是耽误。

既然风险和死亡都在同一个刻度上,那他之前那套六年的算术题就是错的。

他算错了,就得改。

浴室里除了水声什么都听不见,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季寻墨安静了两秒,忽然开口:

江执判。

你在想什么。

江墨白的手顿了一下。

季寻墨没催他,只是坐在那里,右臂打着夹板,左侧肩膀被水冲得发烫,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知道江墨白在想什么,但不是全部,他要让江墨白自己想明白,然后说出来。

江墨白沉默了一会儿,花洒的水一直落在地砖上,声音很密。然后他说:我在想,你刚来的时候,坐的也是这个位置。

季寻墨笑了一下:那时候您动作可没那么温柔。

……嗯。

现在变温柔了。

江墨白没接话。季寻墨等了两秒,又说:但你刚才想的不是这个。

江墨白的手指还搭在他肩上,指腹贴着皮肤,没有松开,也没有移动。

季寻墨偏过头,从侧面看着江墨白的脸,水汽沾在他的睫毛上,鼻梁上有一滴水珠顺着滑下来,他没有擦。

您以前不这样的。季寻墨说,您以前做这种动作不会停。

您今晚停了很多次。

江墨白没否认。

季寻墨忽然换了个角度,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一块冰的边缘到底有多薄:江执判,你是不是在想,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江墨白的手收紧了半寸。

季寻墨感觉到了,但他没有躲,继续往下说:您在训练馆拒绝我的时候跟我说太晚了,说不想耽误我。但是那天在中转站,我被炸飞的时候,您跑回来翻我,您那个时候在想什么,您自己知道。

江墨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您不用说出来。季寻墨的语调忽然软了,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已经猜到了。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季寻墨忽然转过头去,正对着江墨白的脸,头发上的水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笑了一下。

而且江执判,他说,你从十五岁之后就没亲过我了。

江墨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半度。

季寻墨继续看着他,没躲,也没退,就是坐在那个矮凳上,胳膊打着夹板,湿漉漉的,又理直气壮的。

江墨白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他把花洒挂回墙上,水声停了,浴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水滴落在瓷砖上的细碎声响。

他弯下腰,右手抬起季寻墨的下巴,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角,然后俯身,嘴唇碰了上去。

江墨白直起身的时候,季寻墨还坐在那里,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嘴角弯了一点。

江墨白转身重新打开了花洒:……坐好。

季寻墨睁开眼睛,嘴角的笑意没散,老老实实坐回板凳上:

水流重新落下来,把刚才那几秒的安静冲走了。

江墨白的手指重新按上他的后背,动作比之前稳了很多,但偶尔还是会停一下,停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多留了一会儿。

季寻墨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砖上的水纹,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水声重新响起来之后,浴室里的沉默反而变长了。

季寻墨坐在矮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淌下来的水珠。

江墨白的手指按在他后背上,从肩胛骨沿着脊柱往下,绕过绷带边缘,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

过了大概二十秒,季寻墨开口了。

“江执判。”

“嗯。”

“你刚才叹气。”

季寻墨继续说:“你很少叹气。你上次叹气是去年冬天,方染把你的甜点配方改成了咸口,你尝了一口,叹了口气,然后重新做了一盘。那个气叹得跟刚才差不多。”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什么都记。”季寻墨说,“您叹气时的表情很有意思。”

江墨白没接话。水声在两个人之间流得很响,但季寻墨知道他在听。

“你刚才叹气,是因为你没忍住。”

季寻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你以前忍住过很多次,刚才没忍住,所以你叹口气,觉得自己输了。”

“……我没有。”

“你就有。你每次觉得自己输了就会叹气。”

季寻墨偏了一下头,从侧面看了他一眼,“而且你刚才那一下,不是‘算了’,是‘好吧’的那种。”

江墨白的手顿住了:“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算了’是你放弃了,‘行吧’是你认了。”

江墨白沉默了几秒。

他把花洒换了个方向,水柱落在季寻墨肩胛骨左侧,他被烫得缩了一下肩,往前趔了一下。

江墨白又把水调凉了一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分析人了。”他问。

“从您开始躲我开始。”季寻墨说,“您躲我之后我没事干,就只能想您。”

“……这是你没事干的结果?”

“对。我以前不会想这么多,因为您以前不躲我。您开始躲我之后,我才发现您有很多…很可爱的地方。”

“比如。”

“比如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站直。比如不高兴的时候不会皱眉,但嘴角会往下压。还会会在厨房做甜点,第二天早上餐桌上会多一盘‘巧克力味’的曲奇。”

江墨白的手停在了他肩膀上:“这么仔细?”

“七年了。”季寻墨说,“你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的。”

江墨白的睫毛垂下去一点。

花洒的水还在落,浴室里的热气把磨砂玻璃门糊成了一片雾白。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季寻墨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水汽的潮。

“而且江执判,”他说,“您刚才捏我胳膊的时候,还有一口咽口水的声音。”

江墨白的手猛地停住了。

“……什么。”

“我说,你刚才——”

“我听见了。”

季寻墨回头看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鬓角,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笑嘻嘻的,看起来是非常欠揍落汤狗:“您是不是觉得我没注意到?”

江墨白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也没有否认。

季寻墨老老实实板正脸:“我不说了。”

江墨白的手停了几秒才重新落回他肩上。

这一下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被拆穿之后的轻微报复,按得季寻墨“嘶”了一声,又缩了缩脖子。

“活该。”江墨白小声嘟囔了一句。

季寻墨没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在水汽里看不太清,只是声音带着明显的笑:“嗯,我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