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剧院坐落在前门外一条不算太宽的街上。
青砖的门脸,招牌上的字有些年头了。
绕过正门,顺着侧边一条窄巷子往里走,尽头是个老旧的大铁门,门上红漆剥落,露出底下深褐的铁锈。
今天没有开车,太张扬。
何雨柱推着自行车,何雨水走在他旁边,手里小心地抱着一个画夹。
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是两包用牛皮纸包好的茉莉花茶,还有一包稻香村的枣泥酥。
何雨柱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深蓝色劳动布裤子;
何雨水则是月白色短袖衬衫,深蓝长裤,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显得清爽利落。
两兄妹站在一起,还是如当初般协调,何雨柱并不像剧中那么老相,身材匀称,眉目与雨水一样,酷似母亲。
铁门虚掩着,里面是个不小的院子,三面都是高大的坡顶仓库,窗户很高,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
院子一角有棵老榆树,树下有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位清瘦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上放着几件色彩斑斓的戏服,他手里拿着根穿着黑线的针,正低头缝补着什么。
听见动静,老人抬起头。
何雨柱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请问,是金鹤年,金老爷子吗?”
老人放下针线,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背有些微驼,但站姿依然带着一种旧式的,老牌人的端正,形容不出的精气神。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瘦长,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看过来时,明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像是能把人里外都照透。
“是我。你是……钱同志引荐的那位何同志?”声音不高,略带沙哑,但吐字极清楚。
“是,晚辈何雨柱,在文化局工作。这是我妹妹,何雨水。”
何雨柱介绍道:“听我岳母说,您对戏服行头的学问极深,我妹妹正学画戏装人物,遇到不少难题,特来向您请教。”
何雨水也跟着微微欠身:“金爷爷,您好,打扰您了。”
金老爷子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何雨水抱着的画夹上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坐吧。”
何雨柱把自行车支好,提着网兜走过去,轻轻放在石桌一角:“一点茶叶点心,不成敬意。”
三人在石凳上坐下,何雨水把画夹放在膝头,显得有些紧张。
金老爷子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红色的女帔,肩头破了个口子。
他的手极稳,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令妹……画戏装?画到什么了?”
金老爷子一边缝,一边问,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
何雨水深吸口气,打开画夹,取出几张画稿,都是《长坂坡》赵云的铅笔草图,有全身像,也有局部特写。
“金爷爷,我画到赵云的白靠,对着资料和画报临摹,可总觉得……差点意思。
纹样知道个大概,但具体怎么分布的,靠旗怎么插的,穿戴起来是什么感觉,心里没底。
画出来,总觉得是件衣服挂在空中,没有穿在人身上的那股……筋骨和气派。”
她说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是真心求教的模样。
金老爷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那几张草图。
草图线条流畅,人物比例准确,能看出有功底,也确实如她所说,在服饰的“实在感”上欠了些火候。
“筋骨和气派……”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放下针线,把补好的帔提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补丁处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
“说得好。戏服不是死的布片,是穿在角儿身上、要随着身段走的。光看图,不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线头:
“进屋说吧,外头光线晃眼,也看看真东西。”
仓库的大门开着半扇,里面光线幽暗,却异常高大空旷。
一股混合着樟脑、旧绸缎、尘土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靠墙是一排排几乎顶到天花板的深棕色木柜,每个柜子都有密密麻麻的抽屉,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纸条,写着蝇头小楷。
屋子中间的空地上,整齐地摆放着许多带盖的大木箱,箱子上也贴着标签。
还有几排长长的衣架,上面罩着白布。
墙角堆着些盔头箱、靴箱、刀枪把子。
整个空间庞大而井然,寂静中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被时间封存的气场。
何雨水轻轻吸了口气,眼睛睁大了,目光扫过那些柜子、箱子,最后落在衣架罩布下隐约露出的斑斓色彩上。
金老爷子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前,掀开盖着的白布,里面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戏服,最上面正是一件白色的靠。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摊开在旁边一张铺着干净粗布的长条案上。
“看,这就是一套硬靠。”
金老爷子的手拂过白色的缎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活物。
“赵子龙穿的白缎硬靠,也叫‘白蟒靠’。光看画片,看不出它的分量和层次。”
何雨水立刻凑到案边,何雨柱也站在一旁。
靠身是前后两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细看才能发现缎子上密布着极精致的暗纹。
绣工以银色为主,夹杂着淡蓝和浅灰,绣出鱼鳞甲片和流动的云纹,边缘镶着近寸宽的黑色绒边,压得整件靠身挺括有力。
靠腿是三角形的,垂下时盖住大腿,绣着简单的海水江崖。
靠肚围在腰间,正中是个威猛的虎头绣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面三角形的白色靠旗,用细竹篾撑得笔挺,绣着简洁的红色火焰纹,旗杆底部的铜质插鞘闪着暗光。
“料子是顶级白素缎,但用了‘过水’和‘上浆’的老法子处理,挺括不僵硬,动起来有声响,有质感。”
金老爷子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靠身,发出一种闷而韧的“噗”声。
“灯光从上面打下来,这些暗纹和绣线才会真正活过来,银光闪闪,像真的甲叶子。”
何雨水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地从画夹里抽出炭笔和速写本,想要记录,又停住,看向金老爷子:
“金爷爷,我能……画一下吗?就记个大概结构。”
金老爷子看了看她手里的炭笔和本子,点了点头:
“画吧。不过光看摊开的还不够。”
他转向何雨柱:“何同志,搭把手,把这靠身挂到那个架子上去,像人穿着那样撑开,她才好看明白前后关系。”
何雨柱应声,和金老爷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靠身挂到一个特制的、类似人形的木架子上。
靠身一挂起来,气势立刻不同了,肩、胸、腰的轮廓顿时清晰,前后片的连接方式、腋下收束的细节也一目了然。
何雨水手中的炭笔飞快地在纸上移动,勾勒出大形,重点标记出肩甲、护心镜、束甲绦的位置和结构。
她不时抬头对照,嘴里低声念叨着:
“原来护心镜下面是这样的……束甲绦是从这里穿过去……”
金老爷子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
这姑娘观察力不错,抓的是关键。
等何雨水记录得差不多了,金老爷子才又开口:
“知道样子,还得知道怎么上身。戏服是穿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他走到另一排柜子前,拉开几个抽屉,取出几样东西:
一件白色的棉布水衣(汗衫),一件絮了棉花、鼓鼓囊囊的胖袄(垫肩),一条彩裤,一双厚底靴。
“扎靠,从头到脚,一步不能乱。”
他把这些东西按顺序摆在案子上:
“先穿水衣,吸汗。再穿胖袄,把肩膀垫起来,人才撑得起靠。然后是彩裤、厚底靴。这些都妥了,才轮到靠。”
他拿起靠腿:
“靠腿先系,位置在大腿根,要系得牢,但不能勒出血脉。”
又拿起靠身:
“靠身分前后,先背后再前,用勒甲绦在腋下、胸前交叉系紧。这个紧,有讲究,要‘吃上劲’,让靠身贴在胖袄上,随着身子动,但自己不能晃。”
最后是四面靠旗:
“旗子插在背壶里,角度要准,往前倾这么一点——”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插深了,演员背疼,插浅了,容易掉。四面旗,要插得一般高,一般角度,从哪个方向看,都是齐齐整整,威风凛凛。”
他说得并不快,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确。
何雨水边听边飞速在速写本上记下关键词,还在旁边画了简单的小图示意。
“这些……都有固定的规矩吗?还是因人而异?”何雨柱问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金老爷子道:
“高矮胖瘦的角儿,同样的靠,穿法就得微调。
高的,胖袄垫薄点,勒甲绦收紧要变;
瘦的,胖袄得厚实,才能撑出架子。
有经验的箱信儿,手一摸演员的身量,就知道该怎么调整。
这叫‘心里有尺寸,手里有分寸’。”
他顿了顿,看着那套在架子上静静矗立的白靠,声音低了些:
“过去戏班跑码头,衣箱就是半个家当。
角儿能不能在台上出彩,一半看嗓子身段,一半看行头是不是合身、是不是精神。
我们管箱的,责任大着呢。现在……”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走到旁边一个敞开的盔头箱前,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盔头,绒球、珠子、刺绣,在幽暗光线下静静闪烁。
“金爷爷,”何雨水合上速写本,鼓起勇气问:
“那……不同的戏,不同的角色,穿戴是不是也完全不同?比如,赵云和岳飞,都穿白靠,一样吗?”
“问得好!”
金老爷子转过身,目光落在何雨水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不一样。赵云是三国大将,年轻英武,他的白靠绣纹以云纹、鱼鳞纹为主,讲究飘逸灵动。
岳飞是南宋元帅,沉稳忠烈,他的白靠(虽然岳飞行头多以黑靠或绿靠常见,但此处假设白靠)绣纹会更庄重,可能多用龙纹、江崖海水纹,气度不同。
就连靠旗的火焰纹,细看也有区别。
这些,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制,不能乱。”
他走到一排贴着标签的大木箱前,指着上面的字:
“瞧,这箱是‘蟒’,这箱是‘靠’,这箱是‘帔’,这箱是‘衣’……
再往下分,皇帝穿的黄蟒,丞相穿的紫蟒,番王穿的绿蟒;
靠分硬靠、软靠、改良靠;
帔有皇帔、宫帔、对襟帔……
每一类,每一件,什么时候穿,谁穿,怎么搭配盔头、髯口、靴子,都有老例。
记混了,穿错了,那就是事故,要被人笑掉大牙,戏班子名声也就坏了。”
他的手指拂过那些被摩挲得光滑的标签,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虔诚的意味:
“这里面,不只是件衣服,是一出戏的皮囊,是一个行当的脸面,是一辈辈老艺人传下来的规矩和体面。”
仓库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极遥远的市井声。
高大的空间似乎将那些陈年的色彩、织物和故事都包裹在其中,沉淀出一种厚重而微凉的寂静。
何雨水抱着画夹,怔怔地听着,看着老人映在幽暗光线里的侧影,和他手下那些沉默的、华丽的戏服。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着画报临摹的那些线条和色彩,是多么的单薄和表面。
何雨柱也沉默着。
他看到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整套曾经精密运转、如今却渐次停摆的行业生态系统。
金老爷子守护的,不只是几箱衣服,而是这个系统最后残存的记忆与尊严。
“今天……就先看到这儿吧。”
金老爷子打破了沉默,开始小心翼翼地将那套白靠从架子上取下,按照原来的折痕,一丝不苟地叠好。
“东西多,规矩也多,一下子说不完。你们若真有兴趣,下回可以再来。”
“金爷爷,我们一定再来!”
何雨水连忙说,语气急切而真诚:
“您讲的这些,太重要了,比我找的所有资料都有用。我今天记了不少,回去得好好消化。”
何雨柱也郑重道:“老爷子,今天真是受益匪浅。这些学问,不该被埋没。下次来,我们可能还得带些更具体的问题叨扰您。”
金老爷子将叠好的白靠放回箱中,盖上白布,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一个沉睡的婴孩。
他直起身,看向兄妹俩,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来之前,让钱同志打个招呼就成。”
离开仓库院子时,已是下午时分。
阳光斜照,将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着自行车走出窄巷,重回喧闹的街道,何雨水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抱着画夹,半天没说话。
何雨柱也没催她,只是推着车慢慢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何雨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
“哥,我以前……从没想过,一件戏服后面,有这么多学问,这么多……人的心血。”
“嗯。”何雨柱应了一声。
“所以金老爷子才会说,他那身本事,快跟着旧戏班进棺材了。因为懂得欣赏这套学问的‘戏’,那个需要这套规矩的‘班子’,都快没了。”
何雨水握紧了画夹:“那……我们能做点什么?”
“先把你该画的画好。”
何雨柱看着前方明晃晃的街道:
“把他的学问,用你的方式,尽可能真地留下来。这或许,就是我们现在最能做的事情。”
何雨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条通向寂静仓库的窄巷,然后转回头,跟上哥哥的步伐。
八月的风吹过街头,带着温吞的热意。
自行车铃铛声、隐约的广播声、孩子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属于1964年夏末的、鲜活而嘈杂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