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黑色原油泼洒在正殿残存的木柱和供桌上。他点燃火折子,狞笑着扔向那摊黑油。
“轰——!”
烈焰瞬间腾空而起,将整座庙宇化作一片滔天火海。冲进殿内的几十名魏军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火舌彻底吞没。连同那座被司马懿视作救命稻草的“邙山秘道假入口”,也在高温中断裂、崩塌,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远处山脊上。
拼死赶来增援的赵广,跃马冲上坡顶,正看见那冲天的火柱撕裂风雪。
“啊——!”
赵广睚眦欲裂,眼底迸射出狂暴的杀意。他猛地拔出背后的玄铁重矛,双腿死死夹紧马腹,犹如一颗黑色的流星,率领后续精锐直接冲下山脊。
“杀!一个不留!”
溃退的牛金残部在雪地里根本无路可逃。赵广一马当先,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黑芒,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贯穿了牛金的胸膛,将这员大魏悍将死死钉在了邙山北坡的冻土上。
洛阳,大将军府。
当牛金全军覆没、邙山秘道入口被大火彻底焚毁的急报送达时,司马懿正端着一盏热茶。
“当啷。”
上好的定窑茶盏坠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云头履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死死盯着那名报信的斥候,脸色在一瞬间苍白得像纸。
“假入口……假入口……”司马懿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喉结剧烈滚动着,“贾文和……你连死后的局,都比我多算三步!你不仅用大火毁了线索,你还要折断我司马家最后一点可用之兵!”
而此时的荥阳大营中。
刘禅刚刚读完绝笔信的最后一行,闭上双眼,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满身风雪与血污的赵广走入帐内,单膝跪地:“陛下,邙山残局已清,牛金授首。”
刘禅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渊。他将绝笔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缓缓开口:“贾公在信里说,邙山发生的一切,永远不要告诉刘承。那个孩子背负的已经够多了。”
“但是……”刘禅的语气骤然转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在接下来的那场人质交换里,朕要司马懿亲口告诉朕——刘承的生父曹楷,到底是怎么死的!”
荥阳大营后方,一处守卫森严的临时地牢。
光线昏暗,只有一缕天光透过高处的铁窗射进来。被俘三日的司马昭,颓然地靠在枯草堆上。自从几日前在邙山外围的乱战中被汉军生擒后,他便被关押在此。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连夜审讯。汉军每日准时送来冒着热气的饭菜与金创药,却始终无人问他一句话。这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冷处理,让生性多疑的司马昭在无尽的恐慌中备受折磨。
直到第三日正午,地牢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司马昭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想要大喊,却硬生生把声音憋了回去。
没有带刀的狱卒,没有刑具。刘禅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司马昭猛地挺直了脊背,死死盯着这位传闻中深不可测的大汉天子,如临大敌。
刘禅没有走近,只是站在牢门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半晌,他淡淡地问了一句,仿佛是在拉家常:“你娘亲,葬在温县老宅的哪棵树下?”
司马昭一愣,紧绷的神经瞬间出现了错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东院……枣树下。”
“好。”刘禅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你站住!你问这个干什么?!”司马昭猛地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抓着木柱嘶吼。
刘禅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随着沉重的牢门再次关上,司马昭滑坐在地。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冷汗顺着额头狂流不止。温县老宅!东院枣树!那是当年老宅挖掘地下暗渠的通风口所在!
刘禅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不仅看穿了洛阳的布防,连司马家百年的底细都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彻底击碎了司马昭的心理防线,让他在地牢中彻夜不眠,如坠冰窟。
帅帐内,刘禅刚从地牢返回,便收到了诸葛亮从宛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信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丞相少有的焦急:“臣闻司马懿欲以司马昭换取贾诩之躯及幼子,此必为惊天杀局!司马懿已被逼至癫狂,必在交换之时设伏。陛下万金之躯,关乎大汉社稷,绝不可亲自涉险!”
刘禅看完,提笔在素帛上只回了八个字:“不入虎穴,焉得玉玺。”
字迹未干,帐外来报,司马懿的密使已潜入荥阳。
密使带来的是极其苛刻的交换条件:三日后午时,洛阳南门外一里亭。双方各自携带的人马绝不能超过五十人。
“大将军有言,既然是天子之诺,便请汉主以天子之尊,亲临一里亭,换取犬子之命。”密使虽然强装镇定,但额头的冷汗出卖了他的恐惧。
刘禅坐在帅位上,当着密使的面,忽然仰头大笑:“好!你回去转告司马懿,朕准了!三日后午时,朕在一里亭等他!”
密使一走,刘禅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让朕亲自去。”刘禅冷冷地看向赵广,“这说明什么?说明南门外,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张足以吃掉五十人、甚至吃掉朕的天罗地网!给朕去查!一里亭方圆五里之内,哪里能藏下至少五百名弓弩手!”
赵广立刻展开案几上的暗渠图与贾诩留下的城防图,两相比对。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赵广的指尖重重地落在一处位置:“陛下!在这里!一里亭以西三里,有一片废弃的汉代陶窑!那里的地下窑洞四通八达,至少能藏兵八百!而且窑洞的废弃出口,正对着一里亭的交换地点!”
刘禅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传魏延!”
片刻后,魏延顶盔掼甲走入。
“魏延,朕给你一千铁鹰锐士。”刘禅走到沙盘前,重重一指,“提前两日,趁着夜色给朕顺着废沟潜过去,死死埋伏在陶窑的后方!三日后,交换一旦生变,朕会点燃狼烟。看到狼烟,给朕从背后把那八百伏兵全包了,一个活口都不许放回洛阳!”
“末将遵旨!”魏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起嗜血的光芒。
交换的前夜。
军营里静得只能听见风雪拍打帐篷的声音。刘禅没有在帅帐休息,而是披着大氅,独自走向了营地边缘的一处偏帐。
挑开门帘,十二岁的刘承依然坐在案几前。他没有睡觉,借着微弱的油灯,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临摹着那个“赦”字。
听到脚步声,男孩立刻放下笔,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刘承,叩见陛下。”
刘禅走到案前,看着那一叠写满了“赦”字的帛纸,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男孩有些单薄的头顶。
“承儿。”刘禅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若有一日,有人告诉你,你的父亲其实是被冤枉死的。但如果要为他翻案、洗清冤屈,代价是你必须彻底抛弃曹家人的身份,永远不能再做曹家人。你……换不换?”
刘承稚嫩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哀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爆出一个火花。
“臣现在姓刘。”男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臣心里,希望父亲的冤屈能被洗清。如果父亲真的有罪,臣替他认罪;如果父亲无罪……臣想给他立一块碑。”
“哪怕这块碑上,不能刻曹氏的名字。”
刘禅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在乱世的政治漩涡中被迫早熟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天下无数被门阀与权谋碾碎的普通人。
最终,刘禅只说了一个字:“好。”
夜半三更。
当刘禅回到帅帐准备歇息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脚步声。
“陛下……属下陈恪,有万急军情求见!”
门帘掀开,陈恪拖着尚未痊愈的重伤身躯,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脸色惨白如纸,手中却死死攥着一张刚刚描绘好的羊皮纸。
“陛下!属下今夜顺着那条线索,买通了从温县逃难出来的旧仆,逼问出了司马家最后、也是最致命的底细!”
陈恪将羊皮纸高高举起,声音颤抖,“司马氏老宅暗渠的图纸有四条分支,之前属下给的只有三条!这第四条分支,当年是司马防为了防备董卓火烧洛阳而预留的极限逃生通道!”
刘禅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夺过羊皮纸:“这条通道通向哪里?”
“洛阳南门内侧……废弃粮仓的地下!”陈恪咬着牙,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那条通道为了保密,后来被砖石彻底封死。但属下问清楚了,那只是一堵薄墙!只要我们用火药在外面炸开那堵薄墙,整条暗渠就能瞬间打通!”
这无异于一道劈开洛阳死局的闪电!
刘禅看着图纸上那个连接着南门内部的红点,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这意味着,大汉的军队根本不需要用火炮去强行轰击坚不可摧的洛阳城墙。只要时机一到,汉军的死士就可以通过这条暗渠,像尖刀一样从内部刺穿洛阳的心脏,直接从里面打开洛阳南门的千斤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