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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重锤,“第一,陈恪的母亲冻死在温县老宅,你只给了她一百斤炭。但你忘了,那一百斤炭,是陈恪用命换来的。在下位者的眼里,恩断义绝,只需一斤炭的亏欠。”

司马懿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荥阳渡口那五百白毦兵里,有你三个最深的暗桩。昨夜,全被刘禅拔了。一个服毒,两个被生擒。”贾诩的手指颤抖着,收回了一根,“你自以为能看透刘禅的仁义,却不知道,他的仁义,比你的刀子更利。”

“第三……”

贾诩忽然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干肉里,“我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是你派人杀的。他替我跑了一趟剑门关,爬回贾府时,膝盖磨得连骨头都露出来了……你却让禁军的暗卫,在他离家门只剩半条巷口的地方,捅穿了他的心口!”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贾诩粗重的喘息声。

司马懿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良久,他竟轻声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公绝食至此,是在替一个仆人问罪?”

“我在替你做人的最后一点痕迹,问罪。”

贾诩闭上眼,仿佛耗尽了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你连一条忠犬的退路都不给,这天下,谁还会给你退路?你走吧。告诉曹叡,老臣贾诩,罪该万死,无颜去见大魏的列祖列宗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的骨灰,就洒在这院子里的老槐下,不必入土了。”

司马懿没有再说一个字。他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闭目等死的老人,推门而出。

门外,正逢今年洛阳的第一场细雪飘落。雪花落在司马懿的貂氅上,瞬间化为冰水。

司马师提着灯笼迎上前:“父亲,太尉他……”

“准备后事吧。”司马懿抬头看着那株被雷劈焦的老槐树,目光阴鸷,“文和公,活不过三日了。”

然而,司马懿算错了。贾诩根本没有打算熬过这三日。

是夜子时,城东高墙院中忽然火光冲天。浓烟混合着呛人的焦糊味,直冲洛阳的夜空。

当看守的甲士踹开房门冲进火场时,一切都晚了。贾诩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将房中所有的书卷、木简、甚至御赐的锦被,全部堆在堂屋正中,自己端坐在火堆中央,早被烧得面目全非,气绝多时。

而在火堆外围尚未被波及的青砖上,赫然用焦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

“骨灰铺路,送汉天子入洛。”

……

消息通过军情司的暗线,八百里加急传至荥阳时,刘禅正坐在指挥所的案几后,吃着一碗粗糙的菜粥。

听完陈恪带伤传回的情报,刘禅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叹息,就这么沉默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

热粥在寒风中一点点变凉,凝出一层硬皮。

赵广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跟在天子身边这么久,太清楚这种寂静背后的分量。

半盏茶后,刘禅端起粗瓷碗,就着那层冷硬的粥皮,一口一口,将一碗菜粥刮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目光穿透指挥所的窗棂,看向洛阳的方向。

“等打下洛阳,朕要亲自去那棵老槐树下,给他倒一碗酒。”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赵广猛地拉开门,只见陈恪浑身是血地从洛阳方向逃了回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指挥所门前的青石板上,背上一道尺许长的刀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早把内里的白布衣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但他即便痛得浑身痉挛,嘴里却死死咬着一个被血水浸透的布团。

“陛下!”赵广惊呼一声。

刘禅两步跨出门槛,单膝跪在雪地里,不顾血污,亲手捏住陈恪的下颌,用力撬开他死死咬紧的牙关。

血水顺着嘴角淌下,刘禅抠出那个布团。剥开层层血布,里面赫然是一枚沉甸甸的黄铜牌!

铜牌的正面,刻着九叠篆纹;而在背面,只有一个深深刻印的字——“叡”。

这是大魏天子曹叡随身的宫禁信物!天下绝无第二块!

陈恪瞳孔涣散,死死抓住刘禅的袍袖,用漏风的气声,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陛下……曹叡……不在……不在那间密室里了!司马懿……把他藏到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陈恪脖子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荥阳渡口,临时搭建的医帐内,血腥味和烈酒的味道浓得让人作呕。

两名军医满头大汗,正用精钢打造的弯针和桑皮线,飞针走线地缝合陈恪背上那道恐怖的刀口。刘禅负手站在帐外,借着火把的光芒,反复端详着手中那枚刻着“叡”字的铜牌。

这东西,寻常人就算进了皇宫也绝拿不到,陈恪一个刚刚叛逃的暗桩,是怎么从戒备森严的洛阳带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陈恪终于在剧痛中苏醒。他趴在榻上,强撑着一口气,向刘禅说出了潜回洛阳的经过。

“属下……利用旧日在司马大将军府的关系,买通了采买的管事,潜回洛阳打探。原本……原本只想印证贾诩留下的那张密室图的真伪。”陈恪咳出两口血水,“但属下摸进含章殿东北角那处夹室时,意外发现……那间标着‘天子在’的密室,早就被搬空了。”

“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只留下一地乱糟糟的药材残渣,和一滩吐出来的黑血。”

刘禅目光一凝:“人被转移了?”

“是。属下追踪车辙和轮椅的痕迹,发现密室最深处,有一条极其隐秘的秘道,竟是一路往北,直通城外的北邙山!”陈恪咬牙切齿,“属下沿着秘道追出去,刚到出口,就撞上了一队巡夜的司马家甲士。”

“为首的,正是司马昭!”

“他认出了属下,惊怒交加,喝令甲士拿下。属下拼死杀出重围……临跳下山崖前,一箭射倒了逼得最紧的一名甲士,顺手从他怀里,摸到了这枚铜牌。”

刘禅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陈恪的眼睛:“司马昭带队?洛阳城防严密,你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如何逃出司马家的追捕的?”

陈恪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恐惧,也有对命运的嘲弄:“属下……在司马家做门客这几年,知道一条连司马懿都未必清楚的废沟。”

“那是当年,司马家在温县老宅挖的一条排水暗渠。后来洛阳建大将军府时,老宅派了一批工匠来帮忙,那帮人偷懒,顺手将老宅暗渠的图样也带了过来,照猫画虎修了一条。属下被逼入绝境,钻进了那条连着茅厕的废沟,顺着恶臭,硬生生从西门外的乱葬岗爬了出来……”

听到这里,刘禅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他猛地逼近一步,死死盯着陈恪:“你家温县的老宅,院子里,是不是有一株被雷劈死的老槐树?!”

陈恪一愣,忍痛点了点头:“陛下怎么知道?那槐树劈死十几年了,晦气得很。”

闭环了。

刘禅只觉背脊蹿起一股寒意。原来,司马懿软禁贾诩、逼死这位大魏太尉的高墙死地,不是别处,正是完全仿造温县老宅建造的隐秘别院!难怪贾诩说,要让骨灰洒在老槐树下。他这是用自己的死,在司马懿的心魔上烙下了一个永远拔不掉的诅咒!

刘禅霍然转身,对一直守在身后的赵广厉声下令:“立刻用最高级别的飞鹰传书,发给丞相——计划有变!”

“曹叡极可能已被司马懿秘密转移至邙山,甚至……早已不在人世!请丞相率军抵达宛城后,先不要急于与魏延合围洛阳。立刻抽调精锐人手,沿邙山一脉秘密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