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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战争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的粮食,当巴黎的贵妇人还在为晚宴的甜点发愁——那些在田地里饿死的农民,终于拿起了干草叉。而张世杰,正在万里之外,用一袋袋大米,换取整个欧洲的天平。

崇祯四十二年二月十九,卯时三刻。

法国,香槟省,圣马丁村。

天还没亮透,村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不是赶集的热闹,是逃命的热闹。男人们背着麻袋,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小孩牵着大人的衣角。他们从各自家里出来,汇成一条灰色的河流,流向村外那片茫茫的田野。

“快!快!征粮队又来了!”

“往哪儿跑?哪儿有吃的?”

“往北!北边有森林!森林里有野果!”

“野果?这个季节哪来的野果?”

没有人回答。只有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老马丁没有跑。他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那些逃跑的邻居,一动不动。他今年七十岁了,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一辈子地,从未离开过。去年秋天,收成很好。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他想,今年冬天,总算能吃饱了。

然后,征粮队来了。他们把仓库里的粮食搬空了,一粒都不剩。他们说,这是国王的命令,要打仗,要粮食。老马丁跪在地上求他们,留一点,留一点给孩子吃。他们踢开他,把最后一袋麦子扛走了。

“爷爷,走啊!”孙子拉着他的手。

老马丁摇摇头:“不走了。走不动了。”

孙子哭了:“不走会死的。”

老马丁摸摸他的头:“死就死吧。死了,就不用饿肚子了。”

远处,尘土飞扬。征粮队骑着马,扛着枪,朝村子冲来。他们穿着国王的军服,戴着白色的假发,看起来威风凛凛。但他们做的,是强盗的事。

“粮食!交粮食!”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搜!”

士兵们冲进每一间屋子,翻箱倒柜,把最后一点藏起来的粮食翻出来。一袋面粉,一罐咸肉,几根胡萝卜,全被抢走了。老马丁跪在地上,抱着士兵的腿:“求求你,留一点,留一点给我孙子……”

士兵一脚踢开他:“滚开!老东西!”

老马丁的头撞在门槛上,血流了一地。孙子扑过去,抱着他,嚎啕大哭。

士兵们扛着粮食,扬长而去。身后,是空荡荡的村庄,和那些饿得走不动的人。

巳时三刻,圣马丁村的钟声敲响了。那不是祈祷的钟声,是造反的钟声。

老马丁死了。他死在自己的门槛上,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孙子跪在他身边,哭得喘不过气来。村里的男人们,围在一起,看着那具苍老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不能再这样了。”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抢了我们的粮食,杀了我们的人,还要我们怎样?”

“对!不能再忍了!”

“跟他们拼了!”

“拼了!拼了!”

人们从家里拿出干草叉、镰刀、斧头,朝村外涌去。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打谁,只知道要报仇。那些骑着马、扛着枪的士兵,已经跑远了。但前面,还有更多的村庄,更多的士兵,更多的粮食。

他们走到下一个村子时,那个村子的人也已经站起来了。再下一个,再下一个。等到太阳落山时,已经有十几个村子的人聚在一起,黑压压一片,像一条愤怒的河流。

“往巴黎走!去找国王评理!”

“找国王?国王会管我们?”

“不管也要找!不能让他们再抢了!”

人群,朝巴黎涌去。

未时三刻,凡尔赛宫。

路易十四正在镜厅里享用午餐。银制的餐盘里,摆着烤乳猪、松露鹅肝、龙虾浓汤,还有刚从南方运来的新鲜水果。他拿起一只苹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陛下,”外交大臣小心翼翼地说,“香槟省传来消息,农民暴动了。”

路易十四放下苹果:“暴动?为什么?”

外交大臣低下头:“征粮队……征得太狠了。农民没东西吃了。”

路易十四皱起眉头:“不是给他们留了口粮吗?”

外交大臣不敢回答。那些士兵,确实留了口粮。但口粮的标准,是巴黎那些从不种地的老爷们定的。一亩地留十斤麦子,够一个人吃几天?没有人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传令下去,让军队镇压。”路易十四挥挥手,“把为首的几个抓起来,杀了。其他人就老实了。”

外交大臣犹豫了一下:“陛下,那些人……太多了。十几个村子,几千人。杀不完的。”

路易十四的脸色,沉了下来:“杀不完也要杀。不能让暴民坏了大事。”

申时三刻,沈之远收到了从香槟省传来的消息。

他看完,脸色变了。几千个农民,拿着干草叉和镰刀,朝巴黎涌去。沿途的村庄,纷纷加入。等他们到了巴黎,至少有几万人。几万个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法国不能乱。法国乱了,西班牙人就没了后顾之忧。西班牙人没了后顾之忧,就会全力对付美洲。美洲的陈泽,就危险了。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那是给张世杰的急报,用密码写成,只有英亲王府的人才能看懂。

“法国农民暴动,事态严重。若不及时处置,恐危及全局。请王爷速决。”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封进铜管里。“来人。”一个亲兵推门而入。沈之远把铜管递给他:“六百里加急,送回北京。一刻都不能耽误。”

两个月后,北京。

张世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沈之远从巴黎送来的急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王爷,怎么了?”陈邦彦站在一旁。

张世杰把急报递给他:“法国农民暴动。几万人,朝巴黎涌去。”

陈邦彦接过,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王爷,法国不能乱。法国一乱,西班牙人就能腾出手来对付我们。”

张世杰点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能让他们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派人去广州,告诉苏明玉。让她调一万石大米,用最快的船,送到法国。”

陈邦彦愣住了:“王爷,法国人暴动,是因为他们的国王抢了他们的粮食。咱们送粮食,不是帮路易十四镇压自己的百姓?”

张世杰转过身,看着他:“你错了。咱们不是帮路易十四。咱们是帮那些农民。”

陈邦彦愣住了。

张世杰继续道:“那些农民饿肚子,是因为粮食被征走了。征走的粮食,去了前线。前线的仗,是帮我们打的。所以,那些农民饿肚子,我们也有责任。”

他看着陈邦彦:“一万石大米,不是给路易十四的。是给那些农民的。让他们有东西吃,就不会暴动。不暴动,法国就不会乱。法国不乱,西班牙人就翻不了身。”

陈邦彦深吸一口气:“王爷英明。”

张世杰摇摇头:“英明?不。是将功补过。”

戌时三刻,广州港。

苏明玉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正在装船的大米。一万石,整整装了三十艘船。这是她从湖南、江西、广东紧急调来的,花了十万两银子。

“苏大人,船准备好了。”一个官员走过来。

苏明玉点点头:“出发吧。告诉船长,到了法国,不要卖给国王,要卖给那些农民。用粮食换人质。”

官员愣住了:“换人质?换什么人质?”

苏明玉微微一笑:“换那些被抓起来的暴动领袖。一个领袖,换一石米。一个贵族,换一百石米。一个男爵,换一千石米。一个伯爵,换一万石米。”

官员倒吸一口凉气:“苏大人,这……”

苏明玉看着他:“这什么?那些贵族,被关在监狱里,等着砍头。我们用粮食把他们换出来,他们感激我们,农民有粮食吃,就不会闹事。三全其美,有什么不好?”

官员深深一揖:“苏大人英明。”

苏明玉摇摇头:“不是英明。是王爷英明。”

三个月后,巴黎。

沈之远站在塞纳河边,看着那些从船上搬下来的大米。一袋一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消息传开后,整个巴黎都疯了。那些被关在监狱里的暴动领袖,被一个个放出来。那些被扣押的贵族,被一箱箱抬出来。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农民,终于有东西吃了。

“先生,您为什么要帮我们?”一个农民问他。

沈之远看着他:“因为你们帮了我们。”

农民愣住了:“我们帮了你们?我们什么也没做。”

沈之远摇摇头:“你们做了。你们的粮食,被征去打了西班牙。西班牙被打垮了,我们的朋友就安全了。所以,你们帮了我们。”

农民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先生,您是好人。”

沈之远扶起他:“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在做生意。一石米,换一个男爵。很划算。”

子时三刻,凡尔赛宫。

路易十四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那份从广州运来的大米清单。一万石。一万石大米,从万里之外运来,救了他一命。

“陛下,”外交大臣小心翼翼地说,“那些农民,不闹了。有东西吃了,谁还闹?”

路易十四点点头:“好。好。”

他放下清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那个英亲王,到底想要什么?”

外交大臣愣住了。

路易十四继续道:“他帮我们打西班牙,帮我们镇压暴动,帮我们买粮食。他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路易十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他想要欧洲不乱。欧洲不乱,他就能安心对付别的敌人。这个人,太可怕了。”

丑时三刻,伦敦。

查理二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从巴黎送来的情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陛下,怎么了?”首相问。

查理二世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那个英亲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首相愣住了。

查理二世继续道:“他在美洲打仗,在印度洋打仗,在欧洲也打仗。他不是用枪打,是用钱打。用一万石大米,买法国的和平。这笔生意,他又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个人,不能留。”

一个月后,法国的暴动平息了。那些被释放的农民,扛着大米,回到各自的村庄。那些被赎回的贵族,跪在教堂里,感谢上帝。那些被关在监狱里的领袖,被放出来,成了英雄。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一个万里之外的东方人安排的。

沈之远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运粮船缓缓离港。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先生,您笑什么?”翻译问。

沈之远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一万石大米,花得真值。”

远处,夕阳西下。那片曾经燃起战火的土地,正在慢慢恢复平静。而新的战争,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