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牙龈开始溃烂,当旧伤重新裂开,当人一天天虚弱下去却找不到病因——最可怕的敌人,往往不是风暴,不是干渴,而是藏在身体内部的、看不见的魔鬼。
崇祯三十二年四月十二,黄昏。
太平洋,北纬三十五度,东经一百七十二度。
船队驶出无风带已经五天了。风一直很好,鼓满了帆,推动着七艘船向东北方向疾行。了望手每天都能在望远镜里看见新的海鸟,看见漂浮的巨木,看见一切预示着“陆地不远”的迹象。
但船舱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坏血病,爆发了。
最先倒下的是底舱的那些罪囚。他们本来就营养不良,体质虚弱,在这二十多天的航行中,淡水不足,食物单调,身体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然后是一部分水手。然后是工匠。然后是……
“李医官!李医官!三号舱又倒下一个!”
“李医官!五号舱那个吐血的,不行了!”
“李医官……”
李仁甫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穿梭在各个船舱之间,给病人把脉,开药,安慰,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去。
他带的所有药材,清热解毒的、补气养血的、活血化瘀的——全用上了。没有用。
他不知道病因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些人,牙龈开始溃烂,牙齿松动,旧伤重新裂开流血,双腿肿胀,浑身无力,然后——死。
不是中毒,不是瘟疫,不是任何他认识的病症。
“李医官,您歇会儿吧。”身边的小学徒忍不住劝道。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阿桂,是李仁甫从老家带出来的徒弟,此刻满脸疲惫,眼眶通红——他刚送走一个和他同龄的小水手。
李仁甫摇摇头,声音沙哑:
“歇不得。一歇,就又多死一个。”
他蹲下身,翻开面前那具刚刚断气的尸体。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倭寇战俘,昨天还跟他要水喝,今天就没了。
他翻开尸体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撬开嘴,牙龈溃烂得不成样子,牙齿一碰就掉。卷起裤腿,双腿肿胀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又是这个症状……”他喃喃道。
他忽然想起祖父李时珍留下的那本手稿。手稿里,记载了一种叫“海船病”的怪症——出海久了的人,会牙龈出血、双腿浮肿、浑身无力,最后死去。祖父在书边批了一行小字:
“疑与饮食有关,多食果蔬者可免。”
多食果蔬。
可这茫茫大海上,哪来的果蔬?
他抬起头,望着舱口那一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李医官!”阿桂忽然喊,“四号舱那个,那个……您快去!”
李仁甫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向四号舱。
四号舱里,周老大躺在铺位上,满嘴是血。
那个萨满出身的老水手,那个在长崎港喊“海神怒”的老人,此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牙齿上全是血。他看见李仁甫进来,艰难地抬起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仁甫扑过去,掰开他的嘴一看——牙龈已经烂透了,好几颗牙齿摇摇欲坠,血还在往外渗。
“快!拿止血散!”他回头喊。
阿桂手忙脚乱地翻药箱。周老大却抓住李仁甫的手,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别……别费药了……老朽……老朽活了六十二年……够……够了……”
李仁甫眼眶一热,握紧他的手:
“周老大,别说傻话。咱们还要一起去新大陆呢,你不想亲眼看看那片金山?”
周老大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口血沫。
就在这时,舱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一个人影挤了进来。
陈泽。
他俯身看了看周老大的情况,眉头紧锁,看向李仁甫:
“李医官,到底怎么回事?这已经是第几个了?”
李仁甫站起身,声音沙哑:
“将军,第二十三个。今天一天,死了七个。”
陈泽沉默。
二十三条人命。加上无风带死的二十八人,加上叛乱处死的六人——出发不到一个月,已经死了五十七人。
五十七人,占全船队的七分之一。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到底是什么病?怎么治?”
李仁甫摇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
“将军,学生……不知道。学生翻遍所有医书,找不到这种病的记载。学生只知道,祖父说过,‘海船病’,多食果蔬可免。可这海上……”
陈泽的目光,忽然一凝:
“果蔬?”
李仁甫点头:
“是。祖父批注里写的。学生也不知为何。”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问:
“船上有什么果蔬?”
李仁甫一愣,想了想:
“有……有几筐咸菜,有几十坛腌萝卜,有……”
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舱角那一堆杂物上。
那里,堆着几十个坛坛罐罐,是出发前从各处采购的物资,一直没来得及清理。
其中一个坛子,上面贴着标签:
“琉球贡品·腌仙人掌”
他猛地扑过去,抱起那个坛子,打开。
一股酸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坛子里,是一块块切成条状的仙人掌,用盐和某种香料腌制过,颜色发黄,看起来毫不起眼。
“仙人掌……”他喃喃道。
他想起祖父的批注里,还有一行小字,他以前一直没在意:
“琉球土人,出海必携仙人掌。食之,可免海船病。”
他猛地转身,对阿桂喊道:
“快!拿一碗来!捣碎了,兑水!”
阿桂手忙脚乱地照做。
一碗浑浊的仙人掌汁,端到周老大面前。
周老大看着那碗绿乎乎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陈泽蹲下身,接过碗,递到他嘴边:
“周老大,喝。本将命令你喝。”
周老大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张开嘴,就着碗边,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当夜,李仁甫守在周老大身边,一夜未眠。
每隔半个时辰,他就给周老大把一次脉,观察一次症状。
子时,周老大的牙龈,血止住了。
丑时,他的呼吸,平稳了些。
寅时,他睡着了,睡得很沉,第一次没有因为疼痛而呻吟。
卯时,他醒了。
“李……李医官?”周老大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天有力多了。
李仁甫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周老大!你感觉怎么样?”
周老大愣了愣,张开嘴,摸了摸牙龈:
“好像……不怎么疼了?”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双腿:
“腿也没那么胀了……”
李仁甫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舱门,一路狂奔到甲板上,对着正在升起的太阳,嘶声大喊:
“有用!仙人掌有用!周老大活过来了!”
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
陈泽从艏楼冲下来,一把抓住李仁甫:
“你说什么?!”
李仁甫满脸是泪,拼命点头:
“将军!仙人掌!仙人掌能治这病!周老大活过来了!”
陈泽愣了片刻,忽然仰天长笑。
那笑声,在晨光中回荡,如同惊雷。
但仙人掌只有一坛。
一坛,最多救几十个人。而船上,还有三百多人,正在等待死亡。
李仁甫蹲在甲板上,望着那坛仙人掌,眉头紧锁。
“不够……远远不够……”他喃喃道。
阿桂在一旁小声道:
“师傅,咱们还有别的……果蔬吗?”
李仁甫摇摇头:
“咸菜、腌萝卜,都试过了,没用。这病,需要新鲜的……”
他忽然停住了。
新鲜?
他猛地站起身,冲向底舱。
那里,有一个特殊的舱室,专门存放最珍贵的物资。舱门上着锁,钥匙只有陈泽和他有。
他打开舱门,冲进去。
舱室里,堆着几十个木箱。有装药材的,有装仪器的,有装种籽的——还有一个箱子,与众不同。
那箱子外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
“岭南酸橙·苏明玉谨呈”
苏明玉。
那个在南京城里运筹帷幄的女子,张世杰最倚重的金融幕僚,出发前特意派人送来这批酸橙,说:“海上航行,最怕坏血病。岭南酸橙,果皮泡水,每日一片,或可防之。”
李仁甫当时只是道谢,心里却不以为然。
酸橙?能比药材管用?
此刻,他颤抖着手,打开那个箱子。
一股浓郁的柑橘香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百个拳头大小的青黄色果子,每一个都用油纸仔细包裹,保存得完好无损。
他拿起一个,剥下一片果皮,放进嘴里。
酸,涩,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冲出舱室,对阿桂喊道:
“快!拿一碗热水来!再找一个病人!”
阿桂很快端来一碗热水,又扶来一个症状较轻的水手。
李仁甫剥下一片酸橙皮,放进热水里,泡了片刻,端给那水手:
“喝!”
那水手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
然后,所有人,都盯着他。
一个时辰后,那个水手的牙龈,血止住了。
两个时辰后,他的腿肿,消了些。
三个时辰后,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说:
“我……我好多了。”
甲板上,再次爆发出欢呼。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疯狂。
李仁甫抱着那个酸橙箱子,泪流满面:
“苏姑娘……苏姑娘……您救了我们全船人的命!”
三天后。
周老大已经完全康复了。他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深深吸了口气,对身边的人说:
“老朽活了六十二年,第一次知道,原来海神不是要收老朽,是让老朽等着这酸橙。”
众人大笑。
那些曾经奄奄一息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地好起来。每天一片酸橙皮泡水,每天一小块腌仙人掌,坏血病,终于被控制住了。
但李仁甫没有停。
他把自己关在舱室里,趴在简陋的木桌上,用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
《航海症治》初稿
“夫航海之病,其症有四:一曰牙龈溃烂,二曰旧伤复裂,三曰双腿肿胀,四曰气力衰微。此四症并发,若不救治,旬日必死。”
“救治之法:每日食鲜果皮一片,泡水饮之。岭南酸橙最佳,琉球仙人掌次之。若无鲜果,腌仙人掌亦可。但不可用咸菜、腌萝卜,徒劳无功。”
“预防之法:出海之前,必携鲜果。每日食之,不可间断。若航期过长,需备足果干、果皮,以盐腌制保存。”
“学生李仁甫,谨记于太平洋舟中。崇祯十九年四月十五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开阔的海面。
远处,隐约有一线黑影,在海天交接处若隐若现。
那是陆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面还有什么,他们都有办法应对了。
因为坏血病,不再是绝症。
因为仙人掌和酸橙,救活了他们。
因为——
他低头看着那本薄薄的初稿,喃喃道:
“祖父,您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您的孙儿,没有辱没李家的门楣。”
当夜,破浪号艏楼。
陈泽和李仁甫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李医官,本将敬你一杯。”陈泽举起一个小小的瓷杯,里面是最后一点酒,“不是敬你救了人,是敬你救了人心。”
李仁甫接过杯,一饮而尽。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将军,您说,这世上,真有命运这回事吗?”
陈泽看着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仁甫望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学生这几日,总在想一件事。苏姑娘送酸橙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可它就是有用。那坛仙人掌,是谁带的?不知道。可它就在那里,等着学生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将军,您说,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陈泽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道:
“李医官,本将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天意。但本将知道一件事——”
他指着前方那片黑暗:
“不管前面是什么,咱们都能活着去了。”
李仁甫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将军,您说得对。不管前面是什么,咱们都能活着去了。”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远处,海天交接处,那道若有若无的黑影,似乎又近了些。
是陆地吗?
还是幻觉?
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会去。
因为,他们已经战胜了最可怕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