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守护者号,静室。
那根维系着一切的金色丝线,断了。
说书先生干枯的嘴唇翕动着,可从他喉咙里流淌出的,再也不是那些鼓舞人心的英雄史诗。那是一种扭曲的、充满了恶意的黑暗叙事,一个被【缄默之影】强行植入的、关于背叛与毁灭的故事。
“……牧童最终看清了世界的真相,”他的声音嘶哑、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脓血,“他守护的一切,不过是名为‘羁绊’的枷锁。他的亲人,是他疯癫的根源;他的挚爱,是他理智的囚笼……”
这声音通过尚未完全断开的网络,传入了疯天庭的指挥中心,也传入了第二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众叛亲离,他一无所有。在无尽的孤独中,他举起了刀,斩向了自己的王座,也斩向了自己……”
疯天庭,指挥中心。李岁的脸色铁青,宛如万载玄冰。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这段黑暗叙事的扩散,【众生理智网络】的基盘正在被从概念层面腐蚀。
“切断所有与该节点的音频连接!”她的声音冰冷而果决,不带一丝情感,“立刻!防止污染扩散!”
技术人员立刻执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毒素已经注入,而源头未除。
静室之外,上官琼双目赤红,心如刀绞。她无法原谅自己,是她的计划失误,将主战场推入了深渊。她提剑便要冲入静室,哪怕是用最原始的方式,也要让那个老人闭嘴。
一只手死死地拉住了她。
“没用的!”千幻道人脸上再无一丝玩世不恭,只剩下惊恐与惨白,“那是概念层面的攻击!你进去,你的‘意义’也会被抹掉,你会变成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白痴!”
上官琼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静室里那个在无形痛苦中扭曲挣扎的老人,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此刻,说书先生的内心世界,已是一片黑暗的叙事海洋。
所有他引以为傲的故事,所有他铭记一生的英雄,都已化作狰狞的符号,在黑色的浪潮中沉浮,无声地嘲笑着他。他的自我意识,如同一块即将被海水彻底溶解的盐,正在迅速消散。
他就要死了。不是死于刀剑,而是死于他一生所信奉的“意义”的崩塌。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最后一刻,一段被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旋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午后,他还是个孩子,双目尚未失明。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在母亲的怀里哭闹不休。母亲抱着他,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口中轻轻哼唱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摇篮曲。
那旋律没有任何英雄气概,没有任何逻辑意义,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歌词,颠三倒四,不成曲调。
它只蕴含着一种最本源、最纯粹的情感。
——母亲希望孩子安然入睡的,那份温柔而笨拙的祈愿。
现实中,静室内,说书先生痛苦的讲述戛然而止。
他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段微弱的、不成调的、几乎听不清的哼唱。
“嗯……嗯……嗯……”
“睡吧……宝……”
这首【无名摇篮曲】的旋律响起的瞬间,那包裹着他、由纯粹“概念”构筑而成的【缄默之影】,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雪花,陡然发出一声无声的、却在法则层面极其尖锐的嘶鸣!
【缄幕之影】的基础,是“逻辑”和“意义”。它通过解构意义来吞噬存在。
而这首摇篮曲,是纯粹的、超越一切逻辑的“情感”本身。它不依赖任何宏大叙事,它就是意义的源头。
它如同一柄由爱锻造的、最本源的利剑,直接刺穿了缄默之影那片虚无的核心。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E区防线上,所有正在吞噬逆鳞军士兵的黑影,同时剧烈地扭曲、尖啸。它们仿佛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内部点燃,随即如被烈日照射的薄雾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遥远的混沌胎盘,原初之茧的深处。
寂神子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无法理解,自己精心构筑的、足以从概念上瓦解一部“史诗”的完美武器,为何会被一段毫无意义的、凡人临死前的哼唱所彻底摧毁。
心脏守护者号,静室。
说书先生哼完了记忆中那破碎的最后一句,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倒在了地上。他的脸上,不再有痛苦与绝望,而是带着一丝婴儿般的、安详的睡意。
主战场,诡神巨像内部。
李牧正承受着九老失控带来的神魂风暴,那根断裂的金色丝线,就在摇篮曲的旋律响彻网络的瞬间,以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璀璨、更坚韧的姿态,重新连接!
一股温暖、安详、纯粹到极致的“守护”之情,如同一道创世之初的曦光,瞬间涌入了九位爷爷狂乱而混沌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