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的路崎岖又漫漫。
你们四人又全程无话。
猝不及防的惊吓与事发的后怕将你的醉酒飞速驱散了七分。
在后山机关研究所大门合上并由徐老迅速将万谢等人叫退只留下你一个人的那一刻。
你的醉酒也全然醒了。
“徐老我……”
你刚要说点什么。
徐老他就一声不吭地自己驱动着轮椅往后院去了。
一连三转又三折。
你终于是鬼使神差地随徐老路过了已经完成了扩建改建的工具房。
“师父早!”
“师父早!”
随着成排成列的工匠练习生寨民挨个提点转身向徐老发出恭敬问候。
他们也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你的到来。
“代少主早!”
“代少主早!”
他们挨个问着。
令你也下意识按下你的那些负面情绪以及你的醉酒味儿。
下意识收敛着口腔里的酒气,挺身逐个回他们道。
“早早。
你们早。
你们早。
你们都早。”
装点门面应答之际。
徐老他已经默声从工具柜里取出来一箱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的摆在自己残废的双腿上,默声自个儿推着轮椅轱辘轴往别处去了。
你也是不敢耽误。
后脚也跟上了。
却发现徐老他前进的方向其实是你、王小妮、徐老你们三人从前饭后常聚着闲聊小憩的地方。
有护栏围着能一眼看到山下全部的院前平台。
而三日不见。
这里已经多了一个带有简易屋檐遮风避雨的架空修建而起的鸽子笼。
那群由王小妮让你带上山的鸽子现在正咕咕咕地静坐在里边。
并随着徐老推动轮椅靠近的声音应声扑棱起翅膀。
在笼子里咕咕得更加频繁了。
徐老一声不吭。
只是伸手掏进旁边的木桶。
掏出来一把粟米。
咕咕仿声叫着给这些鸽子喂起粟米来。
啪啪啪!
鸽子扑棱着全朝他摊开的手掌集中而来。
啄啄啄。
啄得不亦乐乎。
“诶嘿嘿嘿~
乖~
乖~”
徐老跟着就自个儿笑了起来。
好似刚才那场惊魂没有发生过一般。
末了还用指尖飞快在那鸽子喙上脖子上来回两下。
捧粟米的手掌也忽地翻转往下。
将那剩余的粟米尽数都拍入食槽当中。
咕咕咕~
那群鸽子立即合拢抢了去。
啄啄啄。
啄得不亦乐乎。
“哈哈哈。”
看得徐老一阵喜笑颜开。
却也同时把你看得懵懵懂懂又手足无措了。
啪啪啪!
也是在这个时候。
你清楚感知到了有大翅膀的鸟儿正在极速往你们这边飞来。
什么东西??
你警觉看去。
便看见一只黑灰白蓝相间的鸟儿稳稳抓落鸽子笼的屋檐上。
鸟头往你这边飞速左右前后。
前腹突然鼓起颤动。
咕~
咕~
啪啪啪!
就做出了你现在无比熟悉的动静。
“嘿嘿来吧!”
徐老瘫痪坐在轮椅上朝它伸去的手是如此的艰难。
语调又是如此的欢快。
“徐老我来帮你。”
你下意识就去帮他取了,并认真讨好地双手捧给他。
“嗯……
谢谢。”
徐老回得平静。
双手直接往鸟腿上捆着的小竹筒而去。
开盖抽取。
盖盖合上。
三版小竹片提展换序并排合在眼前。
上下左右扫视一遍。
眼眸跟着发亮。
哦~一声悠长的意会声出来。
就将一直摆在自己残废双腿上的小箱子打开。
熟练取出来同款小竹片以及一枚刻刀。
库库在上面纂刻出来一行小字。
又重新放进了鸟腿上的小竹筒。
而后又伸手从木桶里掏出来一把粟米给鸟儿啄。
啄啄啄。
让你近身感受到鸟儿以为付出劳动就会获得奖赏的兴奋劲儿。
啄啄啄。
带动着全身肌肉的使劲在你的抓握手掌之中来回震动。
啄啄啄。
大约啄了个干净。
徐老的脸面便自然而然地抬向你。
“好了。
把它放了吧。”
啊?
你有些反应不过来。
哎。
徐老只飞速侧脸叹息。
抬手上来将你紧握在手的鸟儿给拿走。
“这是小妮带回来的信鸽。
专门用来传递信号的。
你不放了它。
信号怎么传递得出去?”
说话间。
鸟儿已经被放飞了。
啪啪啪在空中扑棱翅膀。
虽然从飞行速度上看是跟你看见过的大多数鸟儿比起来是慢了许多。
但它却是肉眼可见的是按照既定路线来飞的。
再定睛一看。
它扑棱扑棱翅膀直飞的方向不正是你们绿林寨铸剑场方向吗?
你心下一通疑惑。
“徐老这是?”
你问话之间。
另一只黑白灰信鸽又以同样的方式飞落鸽子笼的屋檐了。
“嘿!
又一个回来啦?”
这会儿徐老的兴奋更加肉眼可见了。
甚至都已经做出了双手撑住轮椅扶手,要努力将自己撑起来好方便去够到信鸽的样子。
“徐老你不要乱动!”
你下意识就将徐老按了下去。
“让我来就好了。”
你熟练地去抓取那只徐老所谓的信鸽。
内心疑惑重重又感觉疏离陌生感满满。
却仍然忍不住要主动做点什么去拉近你越来越自主意识到的自己与他人之间的那种似乎靠不近的疏离陌生感。
而徐老却也只是对你这突然的主动表现出来一点点的诧异而已。
之后就又立马回归到了他的主线任务一般非常心情愉悦地去解那只信鸽腿上的信筒了。
小竹片取出。
嘿嘿。
笑一声。
取出刻刀在上边刻了个圈,并在圈的边缘刻了歪斜不一的杠。
而后重新放回去。
又从木桶里取出来一把粟米给信鸽吃。
吃完又放了它。
啪啪啪。
你目送信鸽飞去。
是绿林寨寨门方向。
接着。
啪啪啪。
又是一只信鸽飞落信鸽笼屋檐。
你又以相同方式帮徐老取来。
而后静静看他当着你面回信号,再奖赏般喂食信鸽,再将它放飞。
啪啪啪。
看着一只又一只的信鸽以后山机关研究所为中心朝绿林寨重点区域各个方向飞出去的场面。
你对于自己下山营生期间山寨留守寨民如何工作生活的好奇心越来越重。
而与此同时对于自己身为具有治理山寨执行权的代少主居然不知道自己不在山寨期间寨民们是怎么工作生活,山寨又是怎么运作的事情一概不知更表现得难受在意了。
开始越来越主动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不够强大,也不够尽责。
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这种内生驱动由内而外地改变了你的面相,改变了你的言行举止。
就连你现在看向徐老这种离你相对来说最近的亲人的每一个眼神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而你自己却并没有发觉。
只是一门心思想要知道这些,想要拓展这些。
看到徐老稳重有序地回应每一只信鸽带回来的信号并且将它们逐个放飞。
还将余下的信鸽养得安安分分。
挪动展翅之间。
你甚至还看见鸽子底下正在孵化的鸽子蛋。
仿佛别人接手的每一件事情都在变好。
只有你自己还在努力摸索奔跑。
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反思当中。
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投进更加广阔的天地让自己快速奔跑起来。
就这样一直盯着信鸽远走不见的方向目光灼灼。
又无人打扰。
呼~
呼~
迎面接着只有高处远眺才能感受到的山风。
咕咕。
咕咕。
哒哒!
耳边是信鸽在笼子里休养生息与徐老辛勤捣鼓饲养它们的声音。
安详又叫人热血沸腾。
啪啪啪!
突然!
山下方向飞上来一只信鸽!
啪啪啪!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啪啪啪!
最后直接落稳在鸽子笼的屋檐。
“爱妮快快!”
这回徐老竟然出乎意料的兴奋!
惊得你立马将信鸽抓落呈到徐老面前。
徐老只一边解着一边特意交代你说。
“爱妮你先帮我喂它吃一把粟米。
啊不!
是两把!
两把!
它飞了那么远一定很累很饿!
它一定很累很饿!”
就自己反驳了自己。
并在展开小卷纸的同时声线都跟着双手一起颤抖了起来。
难以自控地低声重复。
“它一定很累很饿了!
它一定很累很饿了!”
一颗浑浊的老泪就啪嗒一下落在了它刚刚完全展开的卷纸上。
视线就着眼眶里残余的浑浊的泪花飞快随着卷纸上的字上下来回,上下来回。
嘴角抽搐。
嗤!
突然一声鼻酸。
手指将卷纸扣进掌中。
呜呼一声难以自控道。
“儿啊~”
你骤然意识到了徐老此时紧扣在掌中的或许就是小妮的亲笔信。
徐老能不能也让我看看?
你很想开口问他却开不了口。
只能定定看着他迟暮瘫痪老人一个,孤零零地蜷缩在轮椅上抱着纸条颤抖。
内心五味杂陈。
久久才见徐老自己平复起身立直。
枯枝般细长的手指扣去泪花。
逐渐明净的眼眸子怜爱地看向你却不给你王小妮亲笔飞鸽传书过来的小纸条。
怜爱又努力克制着情绪跟你说道。
“爱妮啊。
我知道你们两个现在是都已经长大了。
都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很多事情已经不是我这样一个老头子能插上话的了……”
“徐老你别总这样。”
你下意识就拒绝了他听起来十分像是自怨自艾的话并表现出烦躁。
这需要你过了很久之后才会反应过来。
你不是突然变得对他没有耐心。
而是终于有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很想要去把事情变好。
变得像你们刚开始时候的那种好。
但是事情就好像你越想努力它就越不像你想要的那样变好一样。
并且其实同时你又非常明确的知道这种好已经是过去式了回不去了。
这种感觉令你觉得矛盾又难受。
所以你不想听徐老说出这种听起来像是自怨自艾,其实是倾尽他自己的所有来为你们好的心甘情愿的自我牺牲。
心甘情愿的自我牺牲。
这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令你感觉到抵触。
你瞧。
你们太像了。
像到会让你在改变的半路上走的到任何一步,表达出来的任何一个立场都像是一场对过去的自己的一场酣畅淋漓的背叛。
“徐老你别总是这样。
我们是我们。
你是你。
你想要对我说什么话你就直说好了。
我都能接受。”
你说着过去的你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话。
对过去的自己展开了一场无比清醒的背叛。
难受得面容都发生了些许扭曲。
令徐老当场更加难受上来道。
“爱妮啊。
我知道我一个孤寡残废老头孤僻惯了,平时话也不会好好说。
从小呢。
对你的关心可能没有那么到位……”
“我都叫你别说这个了。”
你突然表现得更加的难受。
双手都控制不住地握紧了拳头。
“爱妮你听我说。
可能真的是我不会说话。
你千万别误解我的意思。”
你的手臂就感受到了徐老老弱可怜的试探触碰。
“都说别碰我了!”
你猛地一下就把他的手给打断。
瞪着一双眼睛与他面对面的上下起伏着胸膛。
恨不得现在就掉头跑了。
像是过去的你经常做的那样。
解决不了就跑。
解决不了就跑!
可你这次却没有跑。
你依然定定站在原地。
咬着牙。
攥紧着拳头。
让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徐老看得一清二楚。
颤抖两下就心疼呼唤你。
“爱妮?”
“啊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啊!
婆婆妈妈的做什么?”
你吼了他。
又瞪眼看着他。
知道你这场气来得莫名其妙。
并且还十分伤人。
咬牙两次呼吸。
又沉下气来重复道。
“徐老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你就马上说了吧。
我现在觉得很不好。
我需要马上回去睡觉。”
“爱妮?”
徐老却久久才出来一句呼唤。
唔。
你咬牙蹙眉,做出侧身要走的动作。
“诶爱妮等一下。”
徐老立即开口挽留你并一秒陷入投降忏悔状态。
“爱妮从小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怀有私心哄骗你来帮我做机关试验。
几次三番都差点害死了你。”
好不容易明亮的眼眸又浑浊了起来。
难受得你立马发生打断他。
“徐老这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这件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不。
爱妮。
你听我说。”
徐老他却要喋喋不休起来。
你立即感觉头痛欲裂,三五步走到过去你和王小妮还有徐老三个人饭后闲聊固定的座位坐去。
一言不发。
徐老立即自己驱动着轮椅来到你身侧。
“爱妮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话可能不好听。
可是我还是想要亲口说给你听。
我承认我是更加偏爱小妮的。
小妮她从小就乖巧懂事做事又细心。
还知道我腰不好就给我缝垫子。
担心我落枕就给做绒毛枕头。
闲下来的时候还会给捶肩膀给我讲笑话听。
你还记得吗?
从前我们一起上山去埋设机关陷阱的时候。
她担心我们吃不到一口热饭菜。
一个小妮子细皮嫩肉地爬上山来给我们送饭……”
就在你耳边细数起了你们都刻在记忆里的过往。
在你的眼前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你们快乐过往的场场画面。
只是他不知道后知后觉的失去给你带来的杀伤力对于你而言远比清醒主动的失去要大上成千上万倍!
让你不论是处在哪个阶段,都能让你痛不欲生。
“好了都叫你别再说这些了!”
你面容痛苦地昂头对空气叫吼。
内心比谁都痛。
“不!
爱妮你不明白!
我今天必须告诉给你听!
其实我对你的爱也不少。
因为你从小就表现得跟别的小孩子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方法来教你。
我只能是看你喜欢什么我就教你什么。
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搞的。
你们两个就在一起了。
后来我更不知道怎么搞的。
你们就分开了。
但是没关系。
碧萝的事情我现在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我已经将你和碧萝的事情都告诉给了小妮听。
包括碧萝重伤躺床上的事情……”
“什么?!”
你猛地起身。
“你怎么能跟她说这件事情呢?”
“这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说?”
“所以你都跟她说这些来干什么?”
你猛地回给徐老一个愤怒外加埋怨。
却满目看见的都是徐老由内而散发出来的对你的满腔怜爱和作为一个双腿残废不能像正常人追至离家养女栖身之所把话说清楚的老父亲的老弱可怜。
无能之感骤然铺满心头。
让你啊一声当场大喊了出来。
张口就是重复。
“这是我和碧萝之间的事情你告诉她做什么?
我和碧萝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清楚!
你告诉她做什么?
你总是这样擅作主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砰一拳就捶在了桌子上。
“爱妮你先别生气。”
徐老老父亲般的放低投降就跟着来了。
“我们有话把话说开了不就好了吗?
过去不就是因为碧萝小妮才搬到前院去住的不是吗?
这次我把你和碧萝的情况都告诉给了小妮听。
她知道了不就没事了吗?”
“她知道什么就没事了?
她知道什么就没事了?
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自以为是多此一举?
过去是!
现在也是!”
你精神有些错乱地大吼着。
徐老却只是坐在轮椅上定定疑惑问你。
“过去我怎么了?”
啧。
你立即转身朝你的卧室房间飞奔而去!
迫切想要远离这一场刚刚开始的对过去的自己的一场盛大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