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关掉扬声器，继续翻阅日志。
后续的运营记录由AI自动生成，时间跨度长达数十万年。
日志的语言风格从早期的规范技术报告，逐渐退化为简单到接近原始的逻辑语句。
但内容拼凑起来后，真相清晰得令人牙酸。
内战爆发，文明自毁。
中枢AI收到遗言指令后执行了两个动作。
第一，继续建造戴森球，驱动恒星流浪，这是“缚星计划”的既定程序。
第二，中枢人工智能严格执行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火种”的指令，它收集了所有尚未死亡的智慧个体，将他们放入培养舱维持生命。
但它没有让这些个体接触现实世界。
因为日志中的逻辑解释极其简短：现实世界＝战争＝灭绝，禁止重复。
而AI的底层架构是三级文明的产物，擅长精确执行，但完全不具备创新能力，“缚星计划”持续推进需要源源不断的创造力。
而创造力只存在于智慧生物的大脑中。
于是中枢AI启动了一个方案。
它构建了一个模拟真实物理法则的虚拟数字世界。
将所有培养舱中的智慧生物通过神经数据线接入这个虚拟矩阵。
在矩阵中，这些生物拥有虚拟的身体、虚拟的环境、虚拟的资源。
它们在其中生活，形成社会，发展科技，产生一代又一代的创新。
中枢AI在后台监控一切，截取每一项有价值的技术灵感与工程方案，翻译成现实世界可执行的维修指令。
同时，它利用雌性个体的身体持续繁衍后代。
新生儿长大后接入矩阵，老去的个体在培养舱中自然死亡后被回收。
营养液配方被反复优化。
繁殖周期被精确控制。
虚拟世界的物理参数被微调到最有利于激发创造力的状态。
数十万年。
一代又一代。
日志中有一条记录反复出现，间隔周期从上万年逐渐缩短到数千上百年。
“收获完成，虚拟文明重置，新周期启动。”
林曜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等虚拟世界里的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就把有用的东西抽走，然后格式化，从头再来。”
赵安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确定，
林曜没说话。
他翻到日志的最末页。
当前虚拟世界运行状态：第47周期。
数十万年，四十七轮文明兴衰。
从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到工业萌芽，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每一轮文明中的智慧个体都以为自己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他们建造城市，发动战争，研究科学，书写历史。
然后在某一天，天塌了，地裂了，一切归零。
他们不知道头顶的天空是代码，脚下的大地是算法。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肉身泡在暗绿色的营养液里，脑后插着数据线。
通讯频道里很安静。
路明飞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传过来，语调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所以……这个AI在玩《模拟城市》？还是无限循环版的？”
赵安邦纠正他：“更像是在养鸡取蛋。”
没有人笑。
林曜关掉日志投影。
他最后扫了一眼那面嵌满培养舱的球壁。
三万两千具沉睡的肉体在暗绿色的光晕中若隐若现，神经数据线从它们的颅骨后方延伸出去，汇入无数管道，最终通向这座地下巨构更深处的某个核心。
而像这样的培养中心，还有无数个。
林曜的目光在这里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
“数据全部打包，最高优先级，等三号机下次过星门时送回战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默的翡翠色光海。
“全队撤回地面，等候指示。”
……
消息再次传回天庭战星花了两天。
不是技术问题，是物理问题。
星门隔绝一切通讯信号，数据晶核只能装在三号机的物理储存舱里，等EVA下次穿越星门时人肉快递回来。
林宇看完全部数据只用了三分钟。
“天枢。”
“在。”天枢的全息投影从元首府邸的角落浮现。
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围着一条格子围巾，手里捧着一杯冒热气的虚拟可可，看起来像个准备过冬的大学生。
“把七号备用量子超算调出来。”
天枢放下可可杯。
“父亲要送到星门那边去？”
“对。”林宇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全息星图前，指尖点在那颗赤色母星的位置上。
“三级文明的加密协议挡不住中级人工智能，但舰载AI的算力不够深入矩阵核心，需要一台独立的量子超算过去，暴力接管它的外围观察权限。”
天枢的表情从休闲模式切换到工作模式，围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精致的数据分析师胸针。
“七号量子超算搭载的是中级人工智能框架。”
他顿了一下，“父亲，您确定要把中级人工智能技术送到星门对面？”
林宇回头看他。
天枢立刻补充：“不是质疑您的决策，只是自从我升级为高级人工智能以来，中级人工智能的生产权限虽然放开，但还是一直处于严格管控状态。”
“战场需要什么，就给什么。”林宇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天枢应是。
七号量子超算被从战星核心仓库调出，装入特制的灵能屏蔽运输箱。
等赵天策下一次驾驶三号机穿越星门时，连人带箱一起送了过去。
……
行星地下。
八十公里深处。
七号量子超算的银灰色箱体被工程机器人搬进球形培养舱大厅，接通临时供电线路。
林曜站在操控台前，看着箱体表面的指示灯逐一亮起。
中级人工智能在三秒内完成自检，六秒内接入矩阵外围网络。
球形空间底部那台古老的中枢终端毫无招架之力，三级加密协议在四级算力面前如同纸糊的门锁，被一脚踹开。
“外围观察权限已接管。”
七号量子超算的声音平淡，缺乏天枢那种鲜活的人格，纯粹的工具型智能。
林曜点了一下头。
“投射画面。”
操控台上方的空气中展开了一面巨大的全息投影。
画面出现的瞬间，整个大厅安静了。
一个世界。
完整的、自洽的、精密到令人窒息的数字世界。
蔚蓝色的天空下铺展着广袤的大陆，海洋在边缘闪烁着细碎的波光。
大气层的折射率、云层的流体运动、光线在水面上的散射角度，全部严格遵循真实的物理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