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上旬
锦州外围三十里,一片隐蔽的山坳里,现在成了整个辽沈战役最热闹的地方。
老周站在一个土坡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册,看着山坳里那一排排整齐列阵的重炮,心里头那根绷了小半年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丝丝。三十六门150毫米重炮,四十八门122毫米重炮,二十四门自行榴弹炮,从瓦窑堡千里迢迢运过来,一门不少,全部到位。
“周工,各炮团的人到了。”一个参谋跑过来汇报。
老周点点头,跳下土坡。山坳入口处,一群群穿着不同军装的炮兵正列队走来。有从瓦窑堡跟炮过来的老炮手,有从东北各部队抽调来的骨干,还有刚从培训队毕业的年轻战士。老周站在路边,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默默数着。
第一批走到跟前的是瓦窑堡的老炮手,带队的是个姓钱的连长,在瓦窑堡干了八年炮兵,经验丰富。他看见老周,立正敬礼:
“周工!瓦窑堡重炮团一营报到!全营三百二十人,一百五十毫米炮十二门,全部到位!”
老周回了个礼,拍拍他肩膀:“老钱,一路辛苦了。先去领炮,按编制分配。十二门炮,你们营全要了。”
钱连长眼睛一亮:“周工,这十二门全是我们的?”
老周点点头:“对。从瓦窑堡带来的,你们最熟。好好用,打锦州就靠它们了。”
钱连长咧嘴笑了,招呼手下的人去领炮。
第二批是东北军区抽调的骨干,带队的是个姓孙的营长,在东北干了三年炮兵,打过不少硬仗。他走到老周面前,立正敬礼:
“周工!东北军区炮团报到!全营三百人,一百二十二毫米炮十二门,请求分配!”
老周指了指山坳东边:“孙营长,你们的炮在那边。一百二十二毫米的,新到的,刚调试完。你们先去熟悉一下,明天开始训练。”
孙营长点点头,带着人往东边走去。
第三批、第四批……一批批炮兵陆续到位。到傍晚时分,山坳里已经集结了三千多人,一百多门重炮。老周站在高处,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炮群,心里头热乎乎的。
“周工,炮兵指挥部的人来了。”参谋又跑过来汇报。
老周转过身,看见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精悍,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老炮兵。他走到老周面前,伸出手:
“周工,我姓韩,辽沈战役炮兵指挥部指挥长。以后这些炮,归我管了。”
老周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韩指挥,久仰大名。这批炮从瓦窑堡运来,一路不容易。现在交给你了,怎么用,你说了算。”
韩指挥点点头,走到山坳边上,看着那一排排重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周工,锦州外围的工事,我勘察过了。三十多个碉堡群,全是钢筋混凝土的,有的厚达一米五。普通炮弹打上去,就是个白点。只有你们的150毫米炮,能砸开。”
老周指着那三十六门150炮:“韩指挥,这些炮都是专门打攻坚的。炮管加厚,装药加大,配的全是混凝土爆破弹。一炮下去,一米五的碉堡,能炸开一个洞。”
韩指挥眼睛亮了:“好!周工,明天咱们一起去勘察阵地。锦州外围有五个主要方向,每个方向都要布置一个重炮群。你的炮,要打在最硬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韩指挥带着老周和几个参谋,骑马沿着锦州外围转了一圈。每到一处,韩指挥就停下来,指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碉堡群,讲解地形和敌情。
“周工,你看那边。”韩指挥指着东边一片丘陵,“那是敌人东大营,有八个碉堡,全是钢筋混凝土的。每个碉堡之间有交通壕连接,可以互相支援。我们的步兵冲了几次,伤亡很大,就是这些碉堡作怪。”
老周拿起望远镜看了看,点点头:“韩指挥,这个方向,适合用150毫米炮。射程够,威力大。一炮一个,八个碉堡,八炮解决问题。”
韩指挥笑了:“周工,你倒是痛快。好,东大营方向,就交给你的一五零炮。”
他们又转到南边。这边是一片开阔地,敌人挖了三道战壕,战壕后面是五个碉堡群。每个碉堡群有三四个碉堡,成犄角之势,互相掩护。
“韩指挥,这个方向地形开阔,适合用122毫米炮。”老周说,“射程远,精度高,可以远距离压制。先用炮火覆盖,摧毁战壕里的步兵,再逐个敲掉碉堡。”
韩指挥点点头:“好。南边方向,交给你的一二二炮。”
北边是山地,地形复杂,碉堡建在半山腰,易守难攻。老周看了看,说:“韩指挥,这个方向,用自行榴弹炮。自行炮可以爬山,抵近射击,直瞄打碉堡射孔。”
韩指挥眼睛一亮:“好主意!自行炮打山地,最合适。”
西边是铁路线,敌人沿铁路修了一串碉堡,每隔五百米一个,像一串珠子。老周说:“韩指挥,这个方向,用混合炮群。一五零打大碉堡,一二二打小碉堡,自行炮机动支援。”
韩指挥点点头,在随身带的地图上标好记号。
五天时间,韩指挥带着老周和参谋们,把锦州外围所有的碉堡群都勘察了一遍。每个碉堡的位置、高度、厚度、射界,都标得清清楚楚。然后根据这些数据,规划了三十多个炮兵阵地,标定了每一门炮的射击诸元。
最后一天晚上,韩指挥召集所有炮团指挥员开会。山坳里点起几堆篝火,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韩指挥站在一块大石头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指着地上铺开的地图:
“同志们,锦州外围的碉堡群,一共三十七个。我们用一百零八门重炮,分成五个炮群,同时开火。东边,一五零炮群负责;南边,一二二炮群负责;北边,自行炮群负责;西边,混合炮群负责;中央,预备炮群机动。”
他用树枝在地图上点着,每个炮群的阵地位置、射击方向、火力配系,一一讲清楚。
“每一门炮的射击诸元,都标定了。战斗打响后,第一轮炮火覆盖,三分钟。目标是摧毁敌人的表面工事,杀伤暴露的步兵。第二轮,五分钟,逐个敲掉碉堡。第三轮,预备炮群延伸射击,压制敌人纵深。”
他放下树枝,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锦州的乌龟壳有多硬,你们都知道。但咱们的炮有多硬,你们也知道。一百零八门重炮,一万多发混凝土爆破弹,就是砸,也要把锦州砸开!”
众人齐声应道:“是!”
奉天指挥部里,林烽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夜空。苏婉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老周来电,重炮集群整编完毕,阵地勘察完成,诸元标定。”苏婉说,“韩指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林烽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苏婉,你说这批炮,能砸开锦州吗?”
苏婉笑了:“林部长,您这话问的。能不能砸开,得看韩指挥他们怎么打。但咱们能做的,都做了。炮送到了,弹送足了,诸元标定了。剩下的,就看前线了。”
林烽也笑了,握紧她的手。
窗外,又一趟专列驶过,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锦州外围的山坳里,一百多门重炮已经昂起炮管,指向敌人的碉堡群。而那些即将到来的炮火,将成为砸开敌人坚固城防的最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