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重型机械厂那间最大的机床车间,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油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台经过改造、加装了奇特长龙般随动支撑工装的德制深孔钻床上。粗壮的合金钢毛坯已经装夹完毕,闪着寒光的定制加长钻头对准了端面中心。这是150毫米重炮首根炮管的首次正式深孔加工,成败在此一举。
杨勇没坐在任何一把椅子上。他直接搬了个工具箱,一屁股坐在离钻床操作台不到三米的地上,军大衣敞着怀,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即将启动的机床。老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和秒表,神色同样严肃。
“刘师傅!”杨勇的嗓门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炸耳,“开始!按咱们昨晚定的第一组参数——主轴转速85转每分钟,进给量0.12毫米每转,冷却液压力8个大气压,流量每分钟300升!准备——开车!”
“是!杨工!”操作工刘师傅深吸一口气,稳稳推上了电闸。深孔钻床低沉的轰鸣声响起,主轴开始旋转,冷却液管路发出“嘶嘶”的充液声。巨大的钻头开始缓缓而坚定地刺入坚硬的合金钢端面,切屑卷着冷却液,从钻杆中空的排屑槽里“嗤嗤”地喷涌出来,带着一股金属灼烧的特有气味。
开头十几分钟,一切似乎顺利。钻头平稳深入,支撑工装的滚轮随着工件缓慢移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杨勇紧盯着测量仪表和工件表面的振动情况。老周则每隔几分钟,就让助手用长柄取样钩,从排出的切屑中勾出一些,仔细观察其颜色和形状。“切屑是暗蓝色的,卷曲均匀,说明切削温度控制得还行。”老周低声对杨勇说。
然而,当钻入深度接近一米五时,问题开始显现。首先是噪音变了,从均匀的轰鸣变成了带着轻微“嗡嗡”声的不稳定响动。紧接着,操作台上的主轴电流表指针开始出现不规则的轻微摆动。
“停!”杨勇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有问题!刘师傅,退刀!慢慢退!”
钻头缓缓退出。杨勇和老周立刻凑到孔口,用手电筒照进去。内壁反射的光泽看起来有些不均匀。“拿内径千分表和粗糙度比对块来!”杨勇吼道。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已加工段靠近入口处内壁粗糙度尚可,但到了一米二以后深度,粗糙度明显变差,接近超标临界值。同轴度测量也显示,孔轴线有极微小的偏斜趋势。
“他娘的!”杨勇骂了一句,但眼神里是冷静的分析,“老周,看出门道没?钻杆太长了,刚性不足,加上冷却液在超长管道里压力损耗,到了一定深度后,钻头刃部的冷却和润滑效果下降,切削状态恶化,导致让刀和振动加剧! 咱们的参数,前半段适用,后半段得变!”
“改参数!”老周毫不犹豫,“降低后半段的进给量,尝试把转速也微调一下。冷却液压力必须再提升!刘师傅,咱们试试分段参数加工法!前两米还用原参数,两米以后,转速降到80,进给量降到0.10,冷却液压力提到10个大气压!”
“等等,杨工,周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见是厂里留用的伪满时期老技工,姓于,大家都叫他于老蔫,平时闷头干活,话极少,但一手深孔刮研和钻头修磨的绝活在厂里是公认的“天花板”。他搓着手,有些拘谨地开口:“我瞅着这切屑……颜色是不是有点太‘死’了?暗蓝色是对的,但感觉……‘发脆’。鬼子那会儿,干特别硬的好钢,会在冷却液里偷偷加一点点……豆油。”
“豆油?”杨勇一愣。
“对,不是吃的豆油,是那种粗炼的、有点黏糊的机械用豆油。”于老蔫解释,“加一点点,冷却液‘挂’在钻头和工件上的时间能长一丁点,润滑更好,特别是钻深孔后半段,能减少摩擦热,切屑也会更‘韧’一点,不容易形成碎屑划伤内壁。就是比例不好掌握,加多了反倒堵排屑槽。”
老周眼睛一亮:“有道理!这是经验之谈!咱们的冷却液是皂化液,润滑性确实可以加强。于师傅,您觉得加多少比例合适?”
于老蔫见两位总工认真听他的意见,胆子大了些,比划着:“先按千分之五试试?得慢慢调。还有……这钻头的后角,鬼子干这种特深孔时,会比标准角度稍微磨大一丝,排屑更顺畅,减少摩擦。这钻头太长,我估摸着,现在的后角可能有点不够。”
“改!”杨勇当机立断,“刘师傅,按老周的分段参数准备第二次进刀!于师傅,麻烦您带人,立刻按您说的,调整冷却液配方,重新修磨这支钻头的后角!咱们双管齐下!”
车间里立刻分头行动。于老蔫带着徒弟,小心翼翼地在冷却液循环池边调配“秘方”,又拿起那支珍贵的加长钻头,在砂轮机前屏息凝神地修磨起来,动作稳得像手术医生。杨勇和老周则重新计算和校核分段加工的各个参数点。
一个多小时后,钻头修磨完成,冷却液也调整完毕。第二次尝试开始。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钻头再次深入。前两米,平稳如初。进入两米后,参数切换。杨勇竖起耳朵听噪音,眼睛盯着电流表。“稳!比刚才稳!”他低声道。老周检查新排出的切屑:“颜色还是暗蓝,但形状更连续,是长卷屑,好现象!”
于老蔫也凑在旁边看,小声补充:“听这声音,闷中带顺,没有‘吱吱’的干磨声了。”
当钻头终于穿透五米五的钢坯,完成通孔加工时,车间里没有欢呼,只有一片紧张的寂静。钻头缓缓退出后,杨勇第一个冲上去,几乎把脸贴到炮管端面上,用手电往里照。
内壁反射出的光线,是一条均匀、光滑的亮带,没有明显的螺旋纹或局部暗区。“快!全面检测!”他声音发紧。
内径千分表、气动塞规、粗糙度仪(简易版)、长芯棒……所有能用的检测手段全用上了。数据一项项报出:
“全长直线度误差:0.22毫米!优于0.3毫米标准!”
“不同截面圆度误差:最大0.015毫米,达标!”
“内壁粗糙度:稳定在V6至V7之间!全部达标!”
“同轴度(与后续加工基准):完全合格!”
“成了!”老周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杨勇用力拍了拍于老蔫的肩膀,拍得老于师傅一个趔趄:“于师傅!好样的!您这‘豆油秘籍’和‘后角偏方’,立了大功!这才是真正的‘手艺’!”
于老蔫黑红的脸上露出腼腆又自豪的笑容:“杨工过奖了,就是些老经验,能用上就好,能用上就好。”
首根合格炮管的诞生,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验证了改进后的工艺参数和操作要领。杨勇立刻组织人手,将这套“分段参数+特种冷却液+优化钻头”的深孔钻削工艺包固化下来,编写成详细的作业指导书,并对所有相关操作工和维修工进行培训。
随后,加工122毫米和102毫米榴弹炮炮管的深孔工序也依次展开。虽然直径和长度不同,但核心工艺原理相通,在150炮管经验的基础上,调整起来顺利了许多。一批又一批闪烁着金属光泽、内孔笔直光滑的合格炮管,从深孔钻床上有序下线,被小心翼翼地运往下一道热处理和膛线加工工序。
站在堆积起来的首批合格炮管前,杨勇对老周说:“老周,这最难啃的‘脊梁骨’,咱们算是给它捋直了!炮管精度有了保障,咱们这重炮,才算有了‘魂’!接下来,该让这些‘脊梁骨’,配上结实的‘胳膊腿’(炮架)和灵活的‘关节’(反后坐装置)了!”
老周点点头,看着那些炮管,目光沉稳而充满信心:“是啊,过了这最险的一关,后面的路,虽然也不平,但心里有底了。咱们这三型重炮的量产之路,从这根炮管开始,算是真正迈出了扎扎实实的第一步!”
车间的轰鸣声似乎都带上了一种欢快的节奏。深孔钻削的精度壁垒,被这群既有严谨科学精神、又善用实践智慧的中国人,一举突破。东北重炮的钢铁身躯,正从最核心的“骨骼”开始,一步步变得清晰、强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