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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起身敬酒,从蔡邕开始,一一敬过。

到江浩面前时,他特意满斟一杯:

“惟清,青州能安,百姓能温饱,你功不可没,当敬你一杯。”

江浩连忙起身:

“此皆玄德公仁政所至,将士用命之功,我等不过尽本分。”

两人对饮。

敬到于禁时,他激动得手微颤:

“禁...禁乃一小卒,蒙主公不弃,委以重任,必当肝脑涂地...”

刘备拍拍他的肩:

“文则治军严整,我素知之,看管五万精壮俘虏劳作未出动乱,足见文则之能,今既同心,便是一家,来,满饮此杯!”

刘备也有些惊奇,于禁有统兵之才,武艺也不差,尤擅练兵,可以说是关赵张之外,又一个堪担大任的上将。

于禁一饮而尽,眼中隐有泪光,蹉跎五六年,终遇明主,幸哉+。

宴至中段,蔡邕抚琴。

老先生今日兴致极高,弹的是一曲《幽兰》。

琴声清越,如空谷幽泉,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就连最闹的张飞也放下酒杯,凝神倾听。

曲终,满堂喝彩。

刘备笑道:“伯喈琴艺,天下无双。当此良辰,可否再奏一曲?”

蔡邕却摇头:

“老矣,指力不济矣。”

他看向女儿,“昭姬,你来一曲如何?”

众人目光投向蔡琰。

这位才女名声在外,但宴中奏琴还是首次。

蔡琰起身行礼,落落大方:

“父亲有命,不敢不从。然独奏无趣,”

她看向江浩,“不若妾身抚琴,江郎吟唱?”

江浩一愣,自家媳妇越来越皮了,他都不知道吟唱啥!

心念电转,他想起苏轼那首《守岁》。

稍改几字,或可应景。

“既如此,献丑了。”

蔡琰坐于琴前,素手轻抚。

前奏一起,江浩便知她弹的是《阳春》调,欢快明亮。

他起身走到堂中,深吸一口气,吟道: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

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

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

晨鸡旦勿唱,更鼓畏添挝。

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词句朴实却意蕴深长,既有岁末感慨,又有劝勉进取。

尤其最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在乱世中别有一种激昂。

琴声恰在此刻收尾,余韵袅袅。

堂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赞叹。

“好一个‘努力尽今夕’!”

郭嘉最先击掌,“惟清此词,道尽我辈心声!”

鲁肃捻须点头:“不止文采,胸襟更是不凡。”

刘备眼中异彩连连:

“惟清大才!当为此词浮一大白!”

众人举杯共饮。

蔡琰望向江浩,眼中含笑,欢喜无限。

宴至亥时,堂外雪渐小。

侍从撤去残肴,换上茶水果点。

众人酒意微醺,交谈更加随意。

张飞拉着张辽比划刀法,赵云在一旁笑着评点。

文官们三三两两论政谈经,蔡邕说到某处经文,竟让人取来竹简当场查证。

堂内传来刘备的声音:

“诸君,子时将到,可愿同登城楼,观夜听雪?”

众人响应。

于是披氅的披氅,打伞的打伞,一行人出了府门,踏着积雪走向最近的门楼。

临淄城墙高四丈,登上城楼,满城灯火尽收眼底。

雪已停,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月。

城中千家万户,窗内透出点点烛光,虽不及后世璀璨,在这黑夜中却如星河落地。

“美哉!”

鲁肃叹道,“几年前,城中尚有饿殍倒毙街头。今见万家灯火,方知‘治世’二字分量。”

顾雍点头:

“这十万灯火后,便是十万生民。吾辈肩上,重若千钧。”

刘备站在垛口前,久久不语。

寒风吹起他鬓角发丝,眼中映着满城光华。

郭嘉咳嗽几声,刘备皱眉:

“奉孝,天寒,还是下去吧。”

“无妨。”

郭嘉摆手。

“此情此景,难得一见。主公,你看这城中灯火,像不像棋盘上的活眼?一城活,则全局活。”

这话颇有深意。

兖州、徐州、冀州...…

天下如棋,而临淄这一“眼”,正在盘活青州。

江浩听着众人言语,心中感慨。

这些史书上的名字,此刻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饮酒谈笑,忧国忧民,在乱世中努力守住一方安宁。

子时正刻,城楼钟鼓响起。

旧岁已除,新岁伊始。

众人互相道贺,正要下城回府,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自西而来,在雪地上疾驰如箭。

马蹄溅起雪泥,马上骑士背插三面红旗,这是加急军情的标志。

“报!”

骑士冲到城下,滚鞍下马,声音嘶哑:

“兖州急报!求见主公!”

刘备神色一凛:“带上来!”

不多时,那传令兵被引上城楼。

他浑身是雪,甲胄结冰,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见到刘备,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漆封竹简。

“主公,兖州剧变!兖州刺史刘岱,于十日前征讨黄巾,战死于金乡!”

众人哗然。

刘备接过竹简,迅速拆阅,面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后,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刘公山...战死了。”

蔡邕叹息:“刘岱乃汉室宗亲,竟陨于贼手...”

传令兵继续禀报:

“还有二报。东郡曹操,以八千兵大破黑山贼六万,斩首两万,俘三万,贼首白饶、眭固皆亡!”

“什么?!”

张飞瞪大眼睛,“曹孟德以八千破六万?”

“确是如此。曹军骁将典韦步战斩骑将,夏侯惇冲阵斩白饶,黑山贼溃败,仅于毒率残部逃回太行山。”

传令兵喘了口气,说出最后一讯:

“第三报,济北相鲍信,已亲赴山阳郡,迎接曹操入主兖州。各郡县多有效仿,曹操...或将代刘岱为兖州牧。另袁本初有意上表,表曹操为兖州牧!”

寒风骤起,卷起城楼积雪。

满城灯火依旧,但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曹操若得兖州,便与青州毗邻。

这位昔日的盟友、未来的枭雄,将成近邻。

刘备握着竹简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诸君,”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且回府再议。”

一行人沉默地走下城楼。

方才宴席的暖意与欢笑仿佛已是隔世,此刻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回到相府正堂,炭火依旧,残羹尚温,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刘备示意侍从撤去席案,换上议事用的长案与地图。

他解下大氅,只着深青常服坐于主位。

“都坐。”

他摆手,“今夜无眠矣。”

江浩与蔡琰对视一眼,蔡琰会意,施礼道:

“妾身与父亲先告退。”

蔡邕也知此非妇孺可参与,他不愿意掺和这些事,与蔡琰一同退出。

片刻后,堂内只余刘备、关羽、张飞、江浩、鲁肃、郭嘉、程昱、顾雍等人。

门被合上,隔绝了外间风雪。